红车第一次倒过来,偏了。
车斗左角碰上装车位的水泥墩,叶素琴猛地踩住刹车。陈默趴在滑槽口,看见她从窗口探出头,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回头看的是空副驾。
“叶姐,看我这边!”林知夏喊。
叶素琴转过脸。林知夏站在墩子外侧,只用右手给她指方向,左胳膊紧贴身体。
“往前一点。别急着打满。”
红车向前,重新倒回。
陈默手里全是汗。那条滑槽斜着通到外面,午后粮袋滑下去时,他还觉得声音很好听,重重一声落进车斗,就有人抬手示意下一袋。
现在底下空着的那一截,比他记得的高。
“这车矮!”他朝下面喊。
林知夏已经看见了。
红轻卡的车斗没有刚才那辆粮车高。槽口还悬在上面,人滑到底,先撞到的可能是车帮。她拉开红车尾栏,爬进去,用还能使力的右手拖动最靠外的米袋。
叶素琴下车,跟着上了后斗。
两个人谁也没把整袋米抱起来。叶抓袋口,林推袋底,沿着斗板一点点拖,将两只饱满的粮袋叠到槽口下面,又把另一个袋子横过来,填住边上的空处。
陈默看见垫起来的米,仍没有松开柱子。
“侧面还有缝。”
“我知道。”林知夏说。
“人下去会往那边——”
“你先别往下看,等我叫。”
她抬头的那一下,陈默看见了她脸上的汗。雨早就停了,那件深蓝雨披还挂在她身上,贴住后背,肩头被勒出一道皱褶。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仓口一声闷响。
挡在坡上的托盘被顶开一点,伸出的手抓住了曹蓉鞋边。曹蓉把脚抽回来,鞋却留在原处。她赤着一只脚退上平台,从粮垛上推下一袋米。
米袋滚下去,撞在那具身体上,暂时把它压低。
后面又有一张脸露了出来。
“别光看下面!”她朝陈默喊。
陈默转头,看见老先生扶着灰帽青年坐到滑槽旁。青年那条固定过的伤腿放不平,脚尖刚碰到铁皮,疼得整个上身都缩起来。
蒋瑞将轮椅推近一点,摸了摸槽边。
“他不能自己下。”她说。
下面有人争吵起来。
两个护粮人推着装满袋子的手车,横到红车尾边。前面的男人丢了长叉,手里只剩一根裂开的木柄。他看着车斗里的米,伸手就去抓尾栏。
“先装这些!北边那车让人开走了。”
叶素琴按住他的手。
“这里接人。”
“人能走!粮怎么办?”
叶素琴朝他身后的平台看了一眼。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抬头,这才看见轮椅和那条垂在槽边的伤腿。他没有再说人能走,却也没松手。
“我把这两袋放前面,不挡——”
他往上抬了一下。袋底本来就被划开,米漏出来,落在林知夏的鞋面上,又沿车尾洒到地上。
林知夏站在斗里,没有地方让。
叶素琴忽然抬脚,将还架在尾栏上的半袋米踹了下去。
布口扯开,米在地上铺成一片。
“你干什么!”男人喊。
叶素琴没有与他争。她拿起那只用四升柴油换来的车用支架,抱在胸前,隔着尾栏撞开他的手。
“离我车远点。”
男人还要上前,另一个人已经在扯他。南院那边的几只感染者转过来了,其中一只脸上挂着湿透的米糊,走路时下巴一下一下撞在胸前。
两人推倒手车,自己往北门跑。
叶素琴把支架丢回斗内。她没去捡地上的米,也没把垫在滑槽下的那三袋动掉。
“现在够了没有?”她抬头问。
林知夏最后压了一下车帮与袋子之间的空隙,向陈默伸手。
“把枪先递下来。”
他把空枪往槽里放,刚松一只手,枪便滑了出去。林知夏用脚挡住枪托,弯腰拾起,放到车头边。老先生在上面抓住槽沿,提醒他别踩空了,两边都没有扶栏。
陈默仍没动。
他看见林知夏站在那里,突然很想叫她躲开。她好不容易从那片人堆里出来,现在又被自己留在底下,仰着头,等他做一件别人一下就能做完的事。
“我会撞到你。”他说。
“我让开。你坐下往前挪。”
“脚放哪儿?”
“两条腿朝前,别想站着走。我看着。”
背后传来青年的痛叫。陈默转过身,正撞见曹蓉用光脚踩着一只快要翻起的托盘。她的脚在抖,托盘下面的手不停往上抓。
他松开了柱子。
滑槽的铁皮比想的凉。他屁股往前移,左脚找不到可以停住的地方,身体一下滑出去,右肩擦上槽边。
他叫了一声,伸手乱抓,掌心从铁皮接缝上擦过,没抓住任何东西。
紧接着,后背撞进米袋。
灰尘扑了满脸,他被反弹的袋口顶住下巴,咳得眼泪全出来了。林知夏没有硬接他,等他停住,才扶住他的后脑,让他别往车帮上倒。
陈默攥住她的雨披。
“我下来了。”他说。
林知夏喘着气,点了点头。
他仍没松手。
“你下来了,往里面挪一点。”她说,“后面还有人。”
陈默这才看见滑槽上方那张年轻的脸。
灰帽青年被两个人扶着坐下,伤腿先伸出来。他努力用手控制速度,布料却在光滑的铁皮上蹭不住,身体歪向一边,固定腿的包布挂住了槽口。
“别推!”他叫。
上面的人已经松了手。
青年半个身子探出槽外,胳膊抓向车帮,却没抓住。他掉下来的方向是陈默左侧那道窄缝,下面有水泥墩,也有散了一地的米。
陈默本能地缩了一下。
青年的手指擦过他的衣服。
他又伸出手,抓住了那人的后领。
重量将他一起带过去。他的左脚狠狠抵住车斗前壁,整条胳膊被拽直,手指一寸寸往领口外滑,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叫声。
“拉他!我抓不住!”
叶素琴扑过来,抓住青年的腰带。青年自己也攀住了车帮,三个人挤作一团,终于将歪出去的身体拖回袋堆。
陈默松手时,一截破领子还挂在指缝里。
他不是想先说没事。他想骂,可喘不上来气,只能拿额头抵着车板,一口一口吸进带着生米味的尘土。
青年伏在旁边,咬着自己的袖子,没有叫完那一声疼。
上面,蒋瑞已经从轮椅移到了槽口。
曹蓉托住她的腿,老先生扶着她背后。她回头看自己的椅子,手指在铁皮上抠了一下。
“把椅子折起来。”她说,“别扔下面。”
没有人说顾不上了。
她沿槽滑下来,撞进留出的袋窝里,手立刻抓住车沿。轮椅随后收拢,曹蓉与老先生将它一头一头送下。叶素琴接住靠背,林知夏扶轮圈,没让车架压到伤者身上。
林知夏看了一眼院子。
那只护粮人转化的尸已经爬过托盘,肩头的旧绿枪带拖在坡上。它挂着的枪仍在,离能碰到的人却隔着一张不停开合的嘴。
曹蓉最后退向槽口时,脚底打了滑。
她撑住槽沿,没能立刻坐稳。老先生已经下去,陈默在车里抬头,只看见她一只脚还留在平台边缘。
那具身体朝她扑了过去。
她没有再等人扶,直接侧身滚进滑槽,裤腿擦着伸过来的手滑下。陈默来不及让,曹蓉的膝盖撞在他左腿上,两人一起挤进了粮袋之间。
槽口上方,那张脸探了出来。
“开车!”林知夏喊。
叶素琴已经跨下车斗,往驾驶室跑。裘乐从灰车旁赶来,将尾栏向上托,伤腕疼得抬不实,米粒撑住另一端,两人勉强把它落回锁扣。
感染者顺着滑槽跌下来。
红车向前一冲。
那具身体砸在刚刚空出来的地面上,手还扒着车帮,指甲刮出一串尖声,随后被甩到水泥墩旁。车斗里的人全向后倒,陈默的空枪从袋边滚下来,撞在收拢的轮椅架旁。
曹蓉拿没沾血的布角垫着,按住了枪管。
北门还开着。
邱立冬开蓝白车在前面,车窗里能看见吴晓岚抱着小禾。叶素琴紧跟上去,轮胎压过门边的一只碗,脆响刚起,就被发动机盖了过去。
林知夏跑回灰车。裘乐拉米粒上后排,车门合拢,灰车绕过靠北的仓角,跟着红车朝门口开去。
一只手从仓角伸出来,拍上那片松动的后窗软膜。胶带撕开,薄膜被扯成一面抖动的破旗,露出的洞里伸进了半只手。
裘乐用短钩顶住它的手腕。
林知夏没有停。
门柱从窗边擦过去,那只手被磕开,破膜也一起留在了粮站。
三辆车驶上堤路。
陈默还坐在颠簸的红车斗里,不敢站,也不敢往后面那些伸出的手看。他偏着头,终于从车帮外看见了跟在旁边的灰车。
副驾是空的。
林知夏朝他举了一下手台。
“先坐好。”她说,“我跟着你。”
陈默嘴里都是灰,手台攥在手中,按了半天才发出声音。
“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