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旧沙场的岔口,邱立冬才敢停车。
粮站已经看不见了。堤路下面是一片积水,远处浮着半截棚顶;近处的空地开阔,几堆湿沙之间没有藏得住人的深坑。邱先看过两侧,才把蓝白车贴着出口停下。
红车停在他后面。
叶素琴熄火以后,手仍握着钥匙。她坐了一会儿,等到后斗有人叫,才推门下去。
车里的人没有马上动。
曹蓉先挪开压住青年的那只粮袋,手指碰到他的包扎处,青年便将脸埋进胳膊,不肯再让她碰。她说只看有没有移位,声音已经哑了。
陈默靠着车斗,裤子上沾满白灰,两只鞋抵在粮袋旁边。他总觉得自己还在向下滑,闭一下眼,背后那块铁皮便又凉起来。
林知夏走过来,站在车尾看他。
他先问:“后面还跟着没有?”
“现在看不见。”
“你手呢?”
她把右手给他看了一眼。手指有擦红的地方,没有新咬伤。左肩她没抬,只说还是疼。
陈默点头,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袖子,又看见自己掌心沿铁皮擦出的细血痕,停在半空。
“我这不是……”
“我看见你摔下来了。”林知夏说。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邱立冬把斜板从蓝白车取出来,和曹蓉先扶蒋瑞离开红车。轮椅一展开,蒋就把手按上轮圈,自己推开了一点,停在沙堆旁,低头看自己的裤腿。
没有人问她是不是吓着了。
老先生站到地面,习惯性地往车斗里看,目光越过灰帽青年,又找向曹蓉身后。
那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半块没吃完的腌萝卜,捏在指尖上,始终没放进嘴里。
叶素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将红车副驾门打开。
“你坐我这儿吧。”
老先生抬头。
“那边让他们带着孩子,省得来回叫。”
他朝蓝白车看去。吴晓岚正站在车门边,郑小禾抓着她的围裙,手上那些干下去的血没有擦净,另一只脚仍光着。
老先生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鞋底脏。”他说。
叶素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回身拿开副驾上的绿色包,搁到自己座后。
“上来吧。”
他慢慢坐进去,手正要往旁边撑,叶忽然按住了那只搪瓷杯。
“这个先别碰。”
她把杯子收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才拉好。
蓝白车少了两位老人,多了吴晓岚和小禾。邱把空出来的座位让给她们,灰帽青年重新安顿到原处,腿下仍垫着那块从工坊带出的软垫。曹蓉坐下以后,弯腰找了找自己的鞋,摸到空荡荡的脚跟,才想起来已经没了。
陈默等其他人下完,自己扶着车栏踩下踏板。他走了几步,腿还在发软,却已经能绕回车尾,帮叶素琴扶起后栏,重新扣住歪斜的搭扣。再去蓝白车旁时,邱立冬正在系轮椅固定带,叫他别挡着门,他才带着空枪回到灰车副驾。
空枪放到他脚边,他把擦破的手摊开晾着。米粒接过裘乐递来的旧布,将没了软膜的后窗下沿包住,遮住裸露的尖边,没有再假装这能挡雨。
从那个洞吹进来的风很凉。
陈默靠在座椅里,竟有一瞬间觉得舒服。他马上又想起刚才那张蓝毛衣的背影,心里一缩,不再转脸迎风。
叶素琴从红车后斗拖下一只在接人时挤破了口的米袋,撕掉脏湿的袋边,折住开口。剩的两只整袋压在前头,底层那只当过垫子,封口还在。洒在粮站的那些,她已经带不回来了。
吴晓岚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从围裙里掏出的扁布包。
“你们谁有剪子?给她剪块布,脚底全磨红了。”
小禾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光着,脚趾往回蜷。她还想往来路上看,吴晓岚挡住了她。
裘乐说有钳子,剪不了布。林知夏让她先放下包,用车里现有的水和干净布处理能处理的地方。
吴晓岚没有放。
她盯着陈默腿旁的血印,又望向曹蓉的袖子,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也伤了?”
陈默抬头,知道她说的是自己。
“手滑的时候擦了。裤子上的血不是我的。”
“怎么沾上的?”
“你不是看见我下来——”
“我没看见。”
吴晓岚说得很快。她把布包抓得更紧,身后的小禾跟着退,差点撞上车门。
陈默没再往下辩。林知夏站到车边,让陈把手掌翻给吴看。他又卷起沾血的裤脚,下面皮肤完整,只有落在外头的白灰。
“他滑下来时,我就在车斗里。手是在铁皮上擦的,腿没破。你不放心可以离远一点,不用替他处理。”
吴晓岚望了很久。
“你们总说不是咬的。”她低声说。
林知夏起身,没拿她的布包。
曹蓉在蓝白车那边听见,走过来,站在两人之间。她先把沾血的外袖往里卷,没让它挨到车门。
“裤子上的血是从我袖子蹭的。刚才我们都在车斗里,你怕,就先带孩子坐回去。”
吴晓岚的脸忽然皱起来。
“我在急诊见过。”
她说完这句就停住了。小禾抬头看她,没叫吴姨,手指却慢慢攥紧了那条围裙。
“什么时候?”林知夏问。
“让人别出门以前。前一晚上,我陪我爸输液。”
风从破车窗吹过去,米粒手里那块旧布翻起来。她压住布,没有再低头忙。
吴晓岚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来了四个人,这里缠着,还有一个伤在手背。穿的都是上班那种衣服,有个人还在跟护士吵,说狗打过针,怎么还要等。”
“是被狗咬的?”陈默问。
“他们自己说的。我坐边上,听得见。”
吴晓岚把布包挪到另一只手,第一只手仍弯在胸前,像还指着那几个人的伤。
“护士给一个人拆纱布,他忽然咬住她。不是咬一下松开,他一直不松。旁边人拉他,他的椅子都翻了,嘴还在那儿。”
陈默后背贴住座椅。
“后来呢?”
“我去拔我爸的针。别人说不能拔,我也不知道哪根……有人把输液架撞到地上了。”
她看向曹蓉,像还在等当时那句话的回答。曹蓉没有回答她怎样拔针,只往小禾身旁挪了一点,让孩子不必继续站在风口。
吴晓岚低下头。
“我们没从正门出去。我不敢走那里了。”
林知夏等了一会儿,问是哪家医院。
“城东那个夜里也接人的急诊。旧汽车站后面。”
“那几个人从哪儿来的,你听见了吗?”
吴晓岚摇头。
“护士问过。他们说在上班。别的我真没听见。”
她像怕再被追问,将布包打开一点。里面有两小卷尚未用过的纱布,还有已经揉皱的随身杂物,没有她在粮站向陆广生讨要的那包药。
陈默看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个地方离这里远不远?”
“得回城。”
他立刻看向林知夏。
“不回去。”林说。
陈默没有再问那四个人。他想起自己最初在街上听见的尖叫,又想起那时候手机上还在催的消息。吴说的通知,是他看见的那一次吗?他想不起准确的钟点。或许在他仍惦记着上班的时候,医院里就已经有人在咬人了。
曹蓉替她将一块旧布沿边撕开,折成窄条。吴晓岚蹲下,把小禾那只光脚放在自己膝上,拍掉脚底的砂子,再一圈圈裹住。孩子脚往回缩,她就停一停。
裹好以后,她将一卷纱布放到曹蓉手里,自己带小禾回了蓝白车。
远处传来摩托的声音。
邱立冬马上站直。两辆摩托从来路上出现,后面跟着一辆银色小车,骑车的人看见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便减了速。
其中一个男人在粮站见过陈默。他的外套后摆没了,裤子膝头磨破,却还将一个布袋塞在车前篮里。
“都出来了?”他朝这边喊。
邱立冬摇头。
男人的脸一下收住了。他往蓝白车里看,没继续问少了谁,支起摩托,给后面的人让路。
银车里有人下来,先问能不能借一点水,说自己带的壶摔在里面。叶素琴没有答应整壶给他,只从自己的水里倒出一杯,让他就在这里喝。
那人喝得太快,呛着了,咳了半天,才朝灰车指了一下。
“就是他?”
骑摩托的男人点头。
“抱长枪那个。他一直没跳,专等底下把车摆好。后面那几个不能走的,才全下来了。”
陈默听见了。
他想说不是那么回事。嘴才张开,银车的男人已经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搭在膝上的手。
“你要是也跑了,后面的人真没法走。”
陈默的手落到膝上。
梯脚有尸,坡也被堵了,他才抱着柱子不肯松。车一摆好,他自己第一个滑下来,连后面还有人都得林知夏提醒。
可对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笑他胆小。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是陈以前很少见到的东西。
“是她们把车开来的。”陈默说。
他指了指林,又指了红车。
“那也得有人在上头等。”男人说。
陈默低下头,没再接话。
对方道过谢,回去把水杯还给叶。骑摩托的男人又朝后来的另一个人讲,说这大叔早就看过下面的装车位,手里还抱着枪,一直坐在那里没动。
林知夏站在驾驶门边,听完了。
她上车时,陈默正把空枪往脚里收,像那根枪管忽然变得很碍眼。
“他说你早就安排好了。”她问,“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陈默盯着前面的路。
“说了他也……”
他停住。
林知夏没有替他说完。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他都已经那样说了。”
她将手放到方向盘上,没笑,也没有继续追着他问。
前面有两条路。邱立冬说自己只知道沿堤走能到旧泵站,那里有没有人、能不能停,得到了才知道。叶素琴不愿再折回桥上,想先跟着走一段。
陈默这回没有替谁答应。他问林知夏肩膀还能不能开,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说这点擦皮不碍握方向盘,自己可以换。她活动了一下右手,说先走到看得见的那个弯,过了弯再换。
灰车发动时,摩托男人主动往旁边退了退。
“你们在前面。”他说。
陈默摇头,刚想指前面的蓝白车,对方已经去叫银车的人上车。
米粒从破窗向后望了一眼,拍了拍裘乐。
灰车后面,又跟上了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