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被拖得坐在浮台边,后背撞上救生衣的泡沫。
那东西托住了她的胸口,却托不住被往下拽的腿。她一只手还扶着曹蓉,曹蓉被带得向外歪,裘乐从后面用肩顶住她,伤腕碰到栏杆,疼得整张脸缩了一下。
“撒开我的手!”曹蓉喊。
女人松开。下一次拉拽马上把她的腰拖过了浮台边缘。
余向东扑过去,膝盖砸在湿木板上,抓住救生衣后面的提带。板子随着两个人的重量翘起一角,底下那顶黄色硬盔撞上台沿,像有人拿铁桶狠狠磕了一下。
陈默离他们三步远,却没敢迈到那块板上。
“别都上去!”任秀兰吼道,“会翻!”
她把船钩横递给余向东,自己抓住靠岸的一端。余将杆子压在肘下,借这个支点往后拖。女人肩膀露出水面,脸刚抬起,又被下面的东西拽低。
她尖叫着喊银车男人。
男人站在坡边,手里还抱着她的黑包。
“把鞋脱了!你把鞋脱了!”
她的另一只脚蹬进水里,鞋踢掉半只,黑手套却已顺着脚踝摸上裤管。破裂的潜水面罩露出一截发灰的下颌,湿头发卡在金属边缘。它没有看岸上的人,双手交替收拢,像要把一件沉重的东西从水里拖回自己怀中。
女人的膝盖撞上它胸前的铅块。
咚的一声。
余向东被带着往前滑,裤子在板上擦出一道深色水痕。林知夏从背后抓住他的腰带,才拉一下,左肩就失了力,手指顺着皮带滑开。
陈默立即抱住余另一边的胳膊。他抱得太紧,反而让余够不到女人。
“别抱胳膊,拽我后背!”余说。
陈默换了手,脚向后挪,鞋底已经贴到板边。他看见下面的水,腿立刻绷住。
“我要下去了,我要下去了……”
“脚踩台阶!”林知夏伸脚碰他的鞋,“你后面就是!”
他找到了那一级水泥。腿撑住的一瞬间,余向东将女人往上提了半尺。她终于碰到浮台边缘,两只手指抠进木板接缝。
潜水员的一只手也搭了上来。
黑手套破了,指头肿得把布撑开。任秀兰拿船钩的杆身压那只手,骨节发出轻响,手却没有松。她向下一推,它反而顺着杆子把另一只胳膊搭出水面。
陈默的目光只剩那颗头。
面罩的前下方少了很大一块,嘴能从缺口贴到外面。它一张嘴,水从牙缝间流出,里面塞着草根和黑泥。林知夏把女人还搭在边上的手往里拉,避开那张嘴,自己的袖子差点被勾住。
“救生圈!”任喊,“把圈塞它手边!”
圈挂在坡脚。陈默伸手够不到,米粒已经跑过去,扯下圈递来。她膝盖弯得很浅,停住时踉跄了一下,裘乐在身后扶住她,没有抢走她手里的东西。
圈连着绳。
任先把圈横压在潜水员胸口,它的一只手本能地往绳上收。另一只仍抓着女人的裤脚。救生圈挤在两者之间,余向东趁它换手往前抓绳时,用力把女人拖上板。
裤脚被撕开了。
女人翻滚着退到水泥台阶,抱住膝盖,连哭声都没立刻发出来。陈默松开余的背心,退了两步,直到背撞上墙才停。
潜水员没有追上来。
它胸前的铅块顶住浮台,双腿还在水里。它抓着救生圈上的绳,一节节往怀里收,硬盔在木板边缘磨出刺耳的响声。任不敢把绳缠在手上,顺势放出一段,再从侧面拉向另一个方向。
水里那截身体转了过去。
“别松!”余向东喊。
银车男人这时才放下黑包,跑过来想抓绳。任骂了一声,把绳从他手底下抽走。
“你回坡上!别挡我!”
他被骂得脸发白,站了半秒,便回到银车旁去开门。
余向东拿起地上的缆钩,退到任身侧。他们把那只圈引过浮台外角,潜水员还在往上爬,水面却突然在它身下低了一截。下游涌过一股水,浮台侧移,黑手套只抠住一小片木边。
木边断了。
黄色头盔沉下去之前,任先放开了绳。圈在水里滚了一圈,沿着墙滑走。人、绳和铅块一起没了,只有几声敲碰隔着水传上来。
没有人说它死了。
任把短发女人带上船,老先生和曹蓉跟着过去。陈默、林知夏和裘米回院里帮着移车,吴晓岚牵着小禾停在渡口上沿。那件刚收的花衬衫被任从驾驶室拿出来,扔给了短发女人。
“先披着,湿救生衣别急着脱。”
余向东蹲在两步外,要她自己掀起裤脚给大家看。女人一边打抖,一边照做。鞋丢了一只,小腿被浮台擦红,皮肤上只有一条浅痕,没有齿印。她摸到另一侧,忽然哭出声音,说自己刚才以为鞋还被拉着。
曹蓉扶她坐下。吴晓岚却站得很远,把小禾挡在身后。
“水里的也能咬。”吴说。
“得看伤口。”余向东抬头,“不是每道伤都——”
“我听过这句话。”
余停下来,没有再靠近。
坡上传来车轮压碎石的声音。陈默回头,银车男人正试着把车挪得更靠前。邱立冬站在他车头前,问他是不是要把所有人的路堵死,才让他停住。
远处的两个感染者已经下到坡口。
任没再管争执。她让叶将红车停在第二根树干斜上方,邱把拖木的缆从绞盘卸开,挂上红车已检查过的拖点。叶探头看了位置,只同意往后退一小段,没人催她猛踩油门。
树干被慢慢抽出来,藏在下面的铁架倒向一边。余向东和邱拿长杆顶住铁架没入泥里的脚,拖离跳板落点。铁跳板终于贴上水泥,两边仍有缝,但轮子要走的两道地方落稳了。
任先自己走过去,踩过接缝,又回船边看绞链,没有让所有人一起试。
“能走一辆。邱,你先来。”
曹蓉回去扶蒋瑞,余向东也跟过去。他弯腰看蓝白车侧门的固定带时,吴晓岚又朝他背心看了一眼。
“你是城东急救站的?”
“以前在那边开车。”
吴盯着他,嘴唇发白:“旧汽车站后面那家急诊,你去过没有?”
余向东的手停在固定带上。
“小禾,先坐里面。”吴把孩子推给曹蓉,“我见过护士被咬。来了四个,说狗咬的。你们把人往里面送,还说能走路,不用——”
“有个人的衬衫袖子剪开了?”余问。
吴没有马上回答。
他慢慢站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孩子身上,又移回来。
“灰衬衫,剪到胳膊肘。他不让护士再剪另一边,说衣服是借来的。”
吴抱住自己的胳膊,点了一下头。
任在船上叫余向东,他却像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很低地说:“那四个人,是我送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