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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里的凳子不见了,绳子还绷着。

任秀兰把长杆横在院墙缺口,叫人不要再往那里站。她回过头,看见邱立冬正把蓝白车的斜板搬下来,脸上那点急躁收了一下。

“车里有人下不了地?”

蒋瑞从侧门后应她:“我能自己过平地。你那块板,有多宽?”

任没有隔空回答。她走过去,看过轮椅,蹲下用手比了一下两个轮子,又站起身,朝船边喊:“向东,先别搬那块窄板。”

穿旧急救背心的男人放下救生衣。

他叫余向东,背心外面的字已经洗得发白,衣领却还翻得整齐。他到车前没有先抱蒋瑞,而是问她哪里能扶、腿能不能抬。蒋把自己的车轮压住,说暂时不下,先看船。

任秀兰带他们走到高院另一边。

船泊在泵站后凹进去的旧港池里,左边一段废岸墙沿着船身伸到船尾,右边才是开阔河面。汽车跳板从船头伸上坡底的旧渡口,板端歪压在两根挤来的树干上,树干下面还有一段铁架,正好挡在轮子要走的地方。跳板左侧贴着一只狭长检修浮台,上面搁了一块供人踩的木板。人可以扶栏侧着过去,轮椅不行。

“窄板先让能走的人上。车用的这块,得把底下清出来。”任说。

银车男人马上问:“清出来不就都能走了?”

“你看我的甲板。”

他沿她手指看去。船上一截地板用铁栅围住,里面堆着锈坏的构件。能停车的地方剩下两列,一侧还要留过人的道。船头左手有一台手摇绞盘,短牵引缆的钩子挂在底座上;两根系缆柱之间挤着卷旧绳,旁边一把手斧用胶带缠了柄。

跳板自己的升降摇柄在右侧,制动柄上缠着红布,和左边拖东西的绞盘隔着整条车道。任指给余向东看,要他别让人站在升起的板下,随后才蹲下解开牵引钩,拉出一截,拔开折柄的小销,把摇柄放直,转了半圈。绳收紧,钩子抬起来。她试完又把它放下,手没有离开制动的地方。

“我昨天拖过一回木头。带得动这两根,底下的架子得人挪。船还能开,油也够这一趟。别指望我在岸边等到天黑。”

“几辆车?”邱问。

“你这辆,货车,再一辆短的。多一辆,船上连人往哪儿躲都没地方。”

银车男人立即指自己:“我的最短。”

陈默没说话,只把灰车钥匙更深地攥进手里。

任让余向东先带人看走船的窄道。她没有用枪指谁,也没收钥匙。她甚至说,实在来不及,能下车的人现在就可以去船上。那句话却让陈默比听见收费更难受。

船上的人能走。

他的车可能得留在这里。

他向灰车看过去。破窗、掉了的镜子、后座挤成一团的旧衣服,没有一样值多少钱。可林知夏睡着的时候,他能把车门锁上;外面有人叫,他们可以不回答。想到那些东西一件件抱在怀里,再去问陌生人能不能给个角落,他忽然不肯往船边走了。

林知夏从后备厢取出车用工具。抬到半腰时,她的左肩一紧,动作停住。陈默赶紧接过,没再让她提。

“我也不想丢车。”她说。

“那我去问问,看能不能……”

“先把通道弄出来。弄不出来,车留下,我们走。”

陈默抬头看她。

她把一条松开的工具带重新扣好:“你得和我一起上船。”

他本来想说当然,最后只说:“别先把钥匙给别人。”

林知夏看着他手里那串钥匙,抿了一下嘴,没有伸手要。

高院门外,灰外套骑手重新发动摩托。他不肯去看死去同伴,也不肯上船,说上游有一道铁路桥,自己以前从那里抄过近路。

任只问他今天去过没有。

他说没有,但总比等在这里好。余向东给了他一段避开塌堤的指法,只说自己上午走过的部分。摩托转上坡,车轮甩出两条湿痕,很快不见了。

这边的银车男人却贴到了陈默旁边。

“他们搬东西,你在坡口拿枪守着,成吧?”

陈默肩膀僵了一下。

男人指向船:“我帮他们弄那块板,咱们快一点,说不定四辆都能上。你别跟着下去挪,拿枪的站高处才管用。”

“他刚说三辆。”林知夏道。

“真有人从后面来,还不都指望他?”男人没有看她,眼睛一直停在陈默脸上,“粮站那会儿,你不也在上面等着?”

陈默咽了一下。

他应该现在就说,枪是空的。刚才在沙场就应该说。可余向东从旁边经过,短发女人也抬起头,他看见那些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先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看着坡口。”

男人松了口气,拍了一下他没受伤的肩,转身去帮任搬缆。

林知夏等那人走开,才压低声音:“你拿什么守?”

“我说看着。来了我就叫。”

“他听到的可不是这句话。”

陈默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喉咙里有些发涩。

她没有当着众人替他说破,却也没有把枪递给他,只把工具交给任,自己到窄道边看蒋瑞能不能过去。

接下来的木头真被拖动了。

任指挥邱把绳绕到树干较细的一头,自己退回船首摇绞盘。余向东站在高处报方向,叶素琴将红车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拖来的树尾让出地方。木头在泥里犁出一道长沟,下面那截铁架露了出来。

陈默站在坡口,能看见所有人弯腰,也能看见更上面的堤路。

远处有两个人影走到他们刚才换驾的弯。

他盯了一会儿,发现其中一个鞋掉了,仍踩着碎石往这边走。另一个不停撞护栏,遇到空隙才挤过去。

“坡上有东西。”他喊。

余向东抬头,立刻去帮邱挪铁架。银车男人回头看了陈默一眼,没走。他在等枪声。

陈默没有把空枪端起来。

第一根树干滑到院墙外,渡口露出半幅水泥面。任放松绞盘,铁跳板往下落了一点,撞在还没抽出的第二根树干上。落差小了,余向东把检修浮台往板边拽近,让人先过去。

短发女人主动接过一件救生衣,给老先生套上。老先生不大会扣,她蹲下来,把带子从他背后拉过,手指用了很大力气才穿进扣眼。

“你也穿。”余向东说。

“还有人没穿。”

“你靠水边,先拿一件。”

她接了,黑包交给银车男人,自己留在窄板旁扶人。

曹蓉少了一只鞋,脚碰到湿木板时缩了缩。女人把手递给她,扶着她迈到浮台上。

陈默刚要再喊坡上的尸已多了一个,水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

检修浮台向外一晃。

曹蓉抱住栏杆,短发女人脚下的板却横着滑了半掌。她用另一只手去抓救生衣的带子,指尖还没碰到扣眼,水里那只黑手套已经扣住了她的鞋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