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岚把布递到余向东面前,没有替他卷袖子。
余用左手接了,按在右臂上,抬头看见她仍站着,便把脚往回收了一点。
“你离远点说,我听得见。”
陈默蹲在一边。他离余更近,想挪开,又觉得挪开的动作太明显,最后只是把脚跟往自己身下收。枪靠着灰车后轮,伸手就拿得到,可他看一眼那根枪管,脸上就又烧起来。
船首那条绳还在抖。
任秀兰留发动机空转,从驾驶室下来,将手斧放在前方绞盘座边。她没有立刻去碰缆桩,先握着船钩向水里试探。钩头刚越过栏杆,下面就传来一下硬碰硬的响声,黄色头盔撞在舷侧。
她把钩收回,换了一个落脚位置。
“林知夏,别让人从车里下来。我得先把它弄开。”
林知夏应了一声,过去关上蓝白车没有扣紧的门。小禾从玻璃后面看过来,吴晓岚没有朝她笑,勉强抬手挡了挡自己的脸。
余向东一直等着林回来。
“我说的那个人,叫陶芸。陶瓷的陶,草字头的芸。”
“在盐桥农校?”林问。
“听人说送过去了。我没见到她。”
余按伤口的手抖了一下,布边掉下来,他很快又压住。
“是个修救护车的师傅告诉我的。他在北岸帮忙接过人,说有个姓陶的女的,手缠着,问谁能往城东捎话。人先在码头待了半天,后来跟着车去了农校。”
“是她本人说姓陶?”林问。
“他说是。我只打听到这儿。”
陈默朝河对岸看去。雾气压得很低,看得见树,看不见楼。他还没有弄清盐桥到底在下游多远,余已经开始说到了那里找谁。
“那学校现在……”
“我不知道。”余打断他,随即喘了口气,“出事以后我没去过,不能说现在还能住。旧路我认得,渡口任师傅也熟。”
前面的船钩又撞了一下。任秀兰骂了句什么,朝他们喊别往缆桩边挤。
陈默下意识抓住林知夏袖口。她也在听那声音,等任重新站稳,才把袖子从他手里拉出来。
余看见了,没有催。
“那四个人,是从陶芸那里出来的?”吴晓岚忽然问。
余抬起头。
“同一个后门接的。她当时就在门里。”
吴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出声:“她看见咬人的狗了?”
“她说她管喂的。”
陈默想起那几个人穿着上班的衣服,忍不住问:“不是看门的狗?”
“她没这么说。”余道,“我那会儿就想着把伤员拉走,也没问清。”
他说着低下头,像重新看见了当时停在门外的车。
四个人里有人一直在骂,有人怕血滴在座位上,用塑料袋托着胳膊。陶芸想跟着上车,被里面一个男人叫住。余以为她只是担心同事,便说夜间急诊不远,处理完伤口,让家里人来接就行。
“她问我,要是狗躺了很久都没动,后来又站起来咬人,算不算还活着。”
吴晓岚望着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能起来咬,当然没死。”
余脸上没有笑。他把压血的布折了一下,折到一半,发现自己把沾血那面又翻到了外面,只好重新翻回去。
陈默忽然不知道该看他哪只手。
“她跟你说狗死过?”林问。
“没有。”余立刻摇头,“她说躺着不动,很久了。问我这话的时候,里面的人还叫她别往车上挤。是我后来总在想,是不是她看出了什么。”
“你见过那条狗吗?”
“没见着。后门里还隔着一道门。”
船下的敲击停了。
陈默反而更紧张,站起来去看任秀兰。任半蹲在缆桩外侧,钩头压着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手指一根根合拢,攥住了铁钩。她往回带,它便借着这一点力抬高肩膀,胸前的铅块撞上浮台边缘。
“别拽!”林知夏喊。
任已经松了一点力,把钩转开。潜水服的肩膀重新沉下去,手还留在绳上。
她退回两步,额头上全是汗。
“这东西死攥着。你们待车后,我拿根绳过来。”
她绕过绞盘,将盘在旁边的备用船缆拖出来,准备换个方向套住那条胳膊。米粒从灰车后厢旁指了指地面,提醒她别把绳压进轮胎下,任顺手改了堆放的位置。
余向东轻轻碰了碰陈默的裤腿。
陈默蹲回去。
“我知道你想走。”余说。
陈默没能立刻回答。
“我也想。那个师傅说,陶芸还在问南边能不能走,我就想把她接上。我车没了,找船就是想过河接她。”
他仰头望了望岸边。船尾已经离开那一片积着漂木的水,南坡上仍有感染者往下走,鞋底在混凝土上发出零乱的响声。
“这次又送不到了。”
“我们不回城。”林知夏说。
“别回。那边我出来的时候,连救护车都堵在路中间,开不动。”余松了松领口,“你们要是去农校,能见到她,就跟她说一声,我没能过河。让她别等。”
陈默盯住他的脸。
“还要跟她说,让她把自己看见的,跟那里的医生讲。”余说,“不是我刚才猜的那些。她看见什么,就讲什么。总得有人知道前面是怎么出的事。”
吴晓岚低声道:“我看见的,他们也听了。”
“那就好。”
余向东长长出了口气,又很快吸回去。右手手指蜷着,没有再碰伤口,血从布底下一滴滴落在甲板上。
“学校要是也不能待呢?”陈默问。
余没有立刻回答。陈默觉得这问题问得太难听,刚想补一句,余已经摇了头。
“那就走。别因为我这句话,把自己搭进去。”
陈默抬头找林知夏。
她右手搭在灰车后厢边,肩膀很低,站久了便不自觉地往那只手上靠。她看着陈默,说:“我们先到北岸。接诊点还在,再去。我的肩也得找人看看。”
陈默点头,转回来,终于敢看余的眼睛。
“要是见到她,我给你带这句话。见不到,我不能保证一直找。”
余伸出左手,看见指间的血,又停在半道。
陈默迟了一下,抬手握住他肩头还干着的背心。布底下的身体仍是暖的,却抖得很厉害。他没有马上松开。
“陶芸。”余又说。
“记住了。”
陈默松开背心。余垂下手,低头去解腰带。
吴晓岚先往后退了一步。余看见了,停住,把腰带慢慢从裤腰里抽出来。旧皮边上已经有裂纹,金属扣磨得发亮。他把带子从身后穿过栏杆竖柱,绕回来时只有一只手使得上力,带头掉了两次。
陈默接住了。
“扣前面。”余说,“别站我身后。”
陈默依言扣住。腰带绕过腰和竖柱,只够扣到最外面的孔;他拉了一下,余跟着向前动,又被留在栏边。
“这样行吗?”陈默问。
余没有答。他的目光越过陈默,落在蓝白车侧面那扇门上。
那扇门后有方向盘。他盯着玻璃里透出来的一小截黑色轮缘,喉结动了一下。
“钥匙……”
陈默的手停在皮带扣上。
余向东眨了一下眼睛,又看向他。
“没事。”他说,“你往后一点。”
陈默退开了。
栏外的水面亮了一下。黄色头盔贴着船头抬起来,紧攥前缆的手已经越过导缆口下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