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向东的腰带响了一声。
陈默立即后退,鞋底碰到蓝白车的轮挡,差点坐在地上。他绕到灰车后轮,拾起靠着轮胎的空枪,再退回通道。余仍靠着左舷栏杆,下巴低垂,左手却从腿旁抬起来,摸向腰间。他摸了两次,没摸到搭扣,手指便停在皮带边上。
“勒着了?”吴晓岚问。
没有回答。余的嘴角动了动,唇间有一线血沫。他右臂的衣布已经湿透,暗色沿着袖口往下走,在甲板上积成一小洼。
任秀兰站在更靠船头的地方,用船钩抵住缆绳试了试。绳子仍绷着,水下贴着它,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船壳。她把钩撤回来,叫邱立冬把人先退到车后。
船尾已斜着离开岸,船头还被最后那根缆拴住。跳板抬了一半,斜面挡着岸上那些伸过来的手。左舷外,那块旧检修浮台随着浪上下磕碰,台上没有人,通往岸边的铁踏步早断了,只剩两根歪着的扶手。
“得把船头这根砍了。”任说,“缆底下那东西还没走,别把手伸出去。”
林知夏本来已经退开,又停了下来。
余向东的肩膀正在一下一下往上耸,像要在窄椅子里坐正。他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蓝白车身上,随邱立冬打开驾驶门,缓慢地转了过去。
吴晓岚也看见了。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嘴,发出一声很轻的抽气。
“回车里。”林对她说。
吴没有动。余左手离开腰带,五指张开,顺着栏杆向前摸。皮带又响了一声,这次陈默听清楚,是扣孔周围的皮子在裂。
“吴姐,孩子在车里。”
林知夏的声音让吴回过头。小禾隔着车窗望过来,脸贴得太近,玻璃上蒙着一圈雾。吴跑到车旁,先把孩子的头抱进自己怀里,嘴里连说了两遍别看。
余向东在这时候站了起来。
腰带把他的腰往后一扯,他又坐下去。陈默本能地抬枪,枪托顶上肩窝,食指伸向扳机时才想起来里面没有东西。他看见任秀兰朝自己走来,忙把枪口挪开,余已经第二次往前扑。
皮带断在旧扣孔上。
余没有站稳,先扑到地面,额头磕在铁板上。他的右臂撑不住,身体便歪着拖了半圈,仍伸左手往蓝白车的方向抓。陈默的枪管跟着往下移,任叫他退开,他却撞到车门,退不过去了。
邱立冬刚从驾驶位出来。他没来得及关门,余的左手已经扣上门板,借着门沿把自己往上拉。
“把门关了!”陈默喊。
“你堵在这儿,我怎么关!”
陈默侧着身挤过去。余向东的脸在门板另一边露出来,嘴张得很大,牙根上全是血。他没有看邱立冬,左手抓住驾驶门内侧扶手,另一只手往方向盘探,仿佛有人催他尽快上车。
邱用力推门,门被那条手臂顶住,弹了回来。
车里的小禾哭出声。
余的脸转向哭声,身体也跟着拧了过来。陈默这才把枪横出去,枪管卡在他胸口上方,枪托挤着车身。他使尽了力气,余还是一点点压近,嘴咬住金属,刮出让他牙酸的声音。
“我撑不住!”
林知夏从门后用右手拽住邱的衣服,把他拖离门口。她左肩一带便疼得弯下去,没有再去拉余,改用背抵住门板,让那条胳膊暂时挤在门缝里。
余的头伸在外面,贴着枪管乱咬。
任秀兰丢下船钩,从绞盘座边拾起手斧,跨过轮挡,朝余的头侧砍下来。
第一下砍在耳根后,余的头歪过去,身体仍往前撞。陈默吓得闭上眼,手里的枪几乎脱出去。任叫他别松,又落下一斧,斧刃切入颅侧,余的身体沉下来,嘴从枪管上滑开,再没合上。
陈默仍顶着枪。
“已经不动了。”邱说。
他没听进去,直到林知夏叫他的名字。他睁开眼,看见余的一只鞋压着自己鞋尖,才把脚慢慢抽出来。
林让开门,尸体倒在两辆车之间。任扶着车门喘气,过了几秒,用斧背推了推余的头。那张脸朝旁边翻过去,头部的致命破口露在光里,手脚都不再有反应。
吴晓岚把蓝白车内的帘子拉拢。帘底没有盖严,小禾的一只手伸出来,紧紧抓着她的围裙。
任擦掉手背上的血,转身看向船首。最后的缆绳正把船头拉向左侧,浮台靠过来,又被水推开。她试着走近系缆柱,水下那顶黄头盔浮了一下,停在斜跳板下方。
她退回来,拾起地上的船钩,递给邱。
“先把余挪过去。别留在车轮底下。”
陈默看着那块浮台,问是不是要下去。
“不下。趁它靠近,推过去就行。”
邱已经俯身抓住余裤腿上干的地方,抬了一下,没抬起来。他叫陈默搭手。陈把空枪放到车轮旁,拉下外衣袖口裹住手,抓住余腰后还干着的衣服。布下的身体仍是暖的。他手指一缩,又握了回去。
两人挪了几步,把余拖到低舷边。短发女人接住陈身后差点滚开的枪,叶素琴走过来,托住尸体垂下的腿。任从邱手里接回船钩,伸出去抵着浮台的栏杆,不让两块铁板立刻错开。
“现在。”她说。
他们把余推到浮台上。身子过去了,一只鞋却挂在船边,陈默不敢伸手,任收回钩柄,拨了一下。鞋也落了过去,鞋底朝着这边。
浮台向下沉了少许,又浮上来。余侧躺在两根断扶手之间,裂开的腰带仍拖在衣服后面。陈默看见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头微弯,像还攥着刚才的车门。
船头下传来一声更重的敲击。
任立即撤回船钩。浮台被浪推离船身,那只鞋与船沿之间多出一道水。岸上的感染者隔着断踏步伸手,没有一个碰得到台上的尸体。
短发女人替陈默扶住枪。他看见外袖蹭了血,两只手便悬着,不敢乱碰。林知夏让他慢慢把手缩出来,翻过外袖,将沾血的那一面卷在里面。掌缘原来的浅擦处仍干着,裹手的袖口内层也没有渗进血。他们又看了一遍,他才接回枪带。林倒了少许水,让他洗掉指间的灰。
她递水时,左肩一直垂着。
“你刚才又扯到了?”
“有一点。别拉我这边。”
陈默把水盖旋好,想说以后这些事让他来。话到了嘴边,他看见自己还在抖的手,没说出来,只把剩下的水递回她右手。
裘乐贴着灰车看船头,短钩换在没有受伤的手里。米粒在灰车后门边,先指了指左侧水面,又指斜跳板。她听见的敲击已经挪了地方。
任秀兰握紧手斧,叫几个人把中间通道让出来。
“我去砍绳。谁也别站我后头。”
她才走到蓝白车尾旁,跳板下便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攥着横档,半截袖口露出深色潜水服,水从接缝里不断淌下来。另一只手还抓着岸缆,像是抓住一条不会跑掉的梯子。黄色头盔随后抬出水面,缺了下半片玻璃的面镜里,一张泡得发白的嘴正在开合。
它没有跳上来。它一条腿踩住最低的横档,把沉重的身体往上拖了一格,再拖一格。胸前铅块先碰到斜板,发出一声闷响。
任的斧子劈下去时,它还挂在跳板边缘。斧刃擦着硬头盔弹开,震得她手臂发麻;感染者把抓缆的手伸上甲板,扣住系缆柱,开始往她脚边爬。
任秀兰退到绞盘旁,把手斧攥回去。
“都离船头远点!”
陈默看向后方。三辆车把能走的地方挤得只剩几道缝,驾驶室的楼梯远在船尾。他往右退一步,后背已经抵住灰车的后门。
潜水员的第二条腿,终于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