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医疗车都亮着灯，谁也没先出去。
西门前歪着一辆旧面包车，车头抵住门柱，车尾斜在路中间。它是早上从另一片停车地抢过来的，撞上柱子以后，车里的人便跑了。敞开的后门挂着一只布袋，袋底破了，沿路漏下一串白豆。
救护车试着挤了一次，车侧的踏板撞上面包车尾角，司机只好退回来。
陈默看见前面不动，也停了。邱的蓝白车跟在他后面，红车最后，三辆车被夹在果园外沿和医疗车之间。没人还记得昨晚商量的先后，喊声一阵盖过一阵。
“先让病人出去！”许雁站在救护车旁喊。
她没有叫他们把病人重新抬下车。里面一个男人已开始喘不上气，妻子坐在担架边，抓着车门，求所有站在外头的人都快一点。
果园里又响了一声木架坍落。
叶素琴回头，见几个人从苗床之间退出来，其中一个拖着条长凳，想在车辆经过的窄口横一道障碍。他看见红车，立即冲叶挥手，让她把车打横。
“车挡这里，后面就追不上了！”
“我还要走！”叶喊。
“你下来上别人的！那么多人命，比你一辆车要紧！”
他说着便来拉驾驶门。叶把锁按下去，喇叭按得又长又急，老先生在另一侧举手指着后斗，嘴里一直说上头有人家的粮，不能这么做。
陈默听得脸上发热。他以为自己应该说一句公道话，可如果叶问他能不能把灰车让出来，他也不能。
林先开了口：“留给她退车的路。你锁住这一辆，后面的也出不去！”
男人冲灰车喊了什么，陈没听清。救护车又在鸣笛，他只看见面包车旁边的人不断摆手，意思是让他先退开。
他挂进倒挡，回头去看后窗。
窗边晃着半幅旧布，他越急越看不清。林叫他向左一点，陈听着后面的喊声，手上的方向却多打了一圈。灰车斜着后退，车尾忽然从主路滑进值班房外的凹口。
“停！”林说。
他狠狠踩住刹车。
后保险杠离墙只剩很小一段，裘乐在后座吓得按住胸口。陈趴在方向盘上喘了一口，耳朵里仍是自己方才倒车时发动机发出的闷响。
“撞了没有？”
“没有。先别动。”林往侧窗看了一眼，“那里有人。”
凹口里堆着几只倒扣的垃圾桶，尽头是值班房侧门。高个护卫站在门前，枪口垂着，韩波坐在门内矮凳上，两只手扶住膝盖，头一直低着。
陈刚才差点将车尾倒到护卫腿边。
他赶紧道歉，护卫只摆摆手，让他别再往里来。
韩波抬了一下头，额角都是汗。他想问外面的车走了没有，嘴唇动了动，却先呛咳起来。陶芸拿着一块干布过来，护卫接了，让她留在门外。
“我弟呢？”韩问。
“白皮卡已经出去。马婶也在上头。”护卫说。
韩盯着他，像还想确定是不是哄自己。护卫又说，是食堂那边起乱之前走的，自己站在门口看着车尾拐弯。
韩的肩膀才落下去一点。
陶芸扶着墙，低声说：“我没有非要抢他那个座。”
“知道。”韩说。
她还想说别的，门外救护车里的人又在叫许医生。陶回头望了一眼，韩也听见了，他抬起手指指那边，手没抬到一半，已经垂了下去。
陶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跑回车旁。
邱这时走到灰车边，看见车尾停进凹口，忽然抬头往墙根另一边看。原先被面包车和垃圾桶挡住的那段空地露了出来，通向门柱内侧，比路上的人以为的要宽。
“这边可以让它的车尾摆过来。”邱说。
他指的是那辆撞坏的面包车。
几个人先前只想将它一直往前推，车头越推越死。现在灰车误退进去，人站到旁边，才看见车前轮虽然歪着，车尾仍有地方挪。
“陈，你出来半辆，别堵这个口。”邱拍车门，“我喊停就停。”
陈连忙点头，这次只用怠速一点点往前蹭。米粒从另一侧窗边伸手指着墙角，替裘留意距离。灰车腾出空处以后，邱叫两个病人家属一起，将面包车后轮前卡着的碎砖踢掉。
第一回仍没推动。
一个男人松了手，骂这辆破车怎么这么沉。邱让他到另一边来，不是往门柱上顶，是把车尾转开。几个人重新贴住车身，一起使力，车轮终于动了一点。
值班房内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
陈坐在驾驶位，只看见韩的肩先滑下去。高个护卫冲到门前，叫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答。
韩波侧躺在门里，脸贴着地面，胸口那一阵急促的起伏停了。护卫伸手握住门框，呼吸很重，始终没有进去。
陈默把脸转向前方，又忍不住从侧窗看回去。
韩的一只手开始在地上抓。
他并没有先撑住身体，嘴已经贴着门槛张开，牙齿刮过木头。刚才还朝陶指着医疗车的那根手指卡进门缝，用力一扯，半扇门朝外撞来。
护卫退开。韩的头抬起来，眼睛越过他的脸，身体直接扑向那只露在袖口外的手。
枪响得很近。
韩倒在门槛上，手指又收紧了一次。第二声之后，那只手才彻底松开。护卫没有立即收枪，一直看着他，直到门外有人喊又要有东西过来了。
陈默握着方向盘，胃里翻了一下。
韩昨晚还把那盒湿烟压扁。他当时站得离陈很近，告诉他空枪不用往前顶。现在烟盒还在那只空桶里，人已经再也站不起来。
外面有人催护卫把枪拿来帮忙。他猛地回过头，眼里全是红的，吼了一声：“推车！”
几双手又贴上面包车。
这回车尾挪进了墙边，门柱旁露出的宽度终于够救护车慢慢穿过。许雁站在踏板上，看着轮子两侧，车身擦过一截松动的门皮，她没有叫停。
第一辆出去以后，她立即下车跑回中巴旁。
陶芸在中巴踏板上站着，司机叫她上去，她还朝灰车这边望。陈默推开门，迈下来半步。
“你跟他们走吧。”他才说出口，又觉得不对，“我是说……你自己想走哪边，就走哪边。”
“我上这辆。”陶说。
她说得很清楚，陈反倒不用再找话。她转身将布包塞到自己的脚下，扶住车里那个一直不能坐稳的人，才又回过头。
“你们到了北原，去接诊的地方问许医生。我跟着她，不用到处找我。”
陈点头，想说余向东的事情自己办到了，最后只问她知不知道北原离这里还有多远。
“不知道。”陶说，“先出去再说。”
中巴门关上了。
邱回到自己的驾驶位，蒋隔着窗向他摆手，让他先扣好安全带。蓝白车里的孩子已经不哭，吴把她抱得很紧，没人伸头看值班房。
叶仍留在红车驾驶位。拖长凳的男人和另两个人把凳子横到通向果园的窄口，自己往门边跑，没有再来扯她的锁。
“我最后过，你们别停门外！”叶喊。
她没有让出车，也没有把车开到别人前头。
陈照着邱的手势缓缓进门洞。灰车从面包车旁擦过，林从副驾窗边盯着车身与门柱的间隙，提醒他别再偏。外面道路上的风吹进来，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咬着牙。
两辆医疗车拐向北堤，三辆私车沿大路继续往前。
陈默看了一眼右前座脚边的空枪。值班房前那两声仿佛还响在耳边，他收回目光，重新盯住路面。
路口过去以后，他再也看不见陶芸的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