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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车还没开出停车坪,前面的路就被人堵住了。

一架担架横在果园口。抬后端的男人走得太急,脚陷进排水沟,担架歪下去,病人连着铺在底下的被褥滑向一边。许雁蹲下去托住他的头,叫前面的人先别拉。

喇叭响了几下,谁也没让开。

陈默伸向喇叭的手又收了回来。他不想催许雁,可后视镜里的食堂门开了,几个身影正沿台阶往下跑,最后一个跑着跑着,被后面伸来的手拉回门边。

他看不见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先下车!”有人敲他的车窗,“车开不过去,上棚子!上头能走!”

陈默循着手指看见果园里的高架育苗棚。下面一排排木框铺着黑土,上方架有供人检修遮阳网的窄板道,另一头接着园艺器械房的楼梯。已经有人踩着木梯往上爬,踏板晃得厉害,第二个人仍在催第一个快走。

那确实离地很高。

高得陈默一看就觉得腿软。

“你们先走吧。”他隔着玻璃说。

敲窗的人骂他还舍不得一辆破车,转身跑了。林看了他一眼,陈本想说自己觉得上面不牢靠,话到嘴边,换成一句更短的。

“我不敢上。”

“那就找能开车的地方。”林说。

她往自己这一侧看。果园南缘有道向下的土坡,雨水冲掉表面的落叶,露出两条浅浅的车辙。更低处一辆装花盆的旧手推车歪在路旁,从他们的位置能看见它,也能看见后面的水泥道。

林指给他看:“那边是路。先往右一点,我看看坡底。”

陈默把车头慢慢偏过去,左后轮压到一块碎砖,车身摇了一下。裘乐在后座抓紧门把,米粒探身望着外面,抬起手掌让他停。

路口有个人正拖着自己的包往车前跑。

陈默踩住刹车,额头出了汗。他等那人过去,才重新松脚。坡底没有深沟,只有一片泥水。灰车沉下去一点,又爬上旧车辙,终于离开了堵着人的果园口。

到了低处,前方的路反而看清了。它沿育苗床外沿绕向西边,宽度容得下一辆车,不能并排抢。

陈默将手伸出窗外,冲邱指了指车后。他不敢喊安全,只喊这里能走。

蓝白车等担架被扶正以后,跟着往坡下挪。叶的红车落在后面,老先生把车窗摇下一半,回头看那道越来越满的木梯。

上面的遮阳网动了一下。

最先爬到板道上的女人以为有人从器械房过来,往旁边让了让。网布垂到她肩上,她伸手掀起,里面落下一只灰黑的手。

那只手抓住了她的头发。

女人的尖叫一下压过底下的喇叭。她仰着头,脚在窄板上乱踩,后面的人看不见网后面有什么,只觉得前头停了,仍在往她背上推。

网里又探出半张脸。

那张脸贴在横梁边,额头一侧烂掉了,身上是一件沾土的绿围裙。它一条腿勾住棚架,另一只手握着带弯刃的长柄钩镰,钩尖从网眼里穿出,挂住了女人背后的衣领。

它往回一收。

女人的双脚离开了板道。

“别上了!”林喊。

灰车的车窗开着。陈默听见头顶乱成一片,本能地缩起脖子,脚却踩重了,差点撞上弯道的苗床。他忙把方向拉回来,车轮擦过木框,里面的湿土塌下一角。

他没有停到棚子正下方。

女人悬在板道外面,两手抱住竖杆,衣领绷在脖子上。上面那只尸换了个位置,脚踩在原先供修剪的人落脚的横档上,膝盖夹紧,又去收钩柄。动作很慢,像是在扯一根缠住的枝条。

下面有人举起木棍,够不到。

韩波从担架那边跑来,叫女人松开一只手,往他这里落。她不敢,哭着说后面还有东西;木板上一个男人试图退回梯口,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抱住腰,两个人一起撞向边沿。

许雁仍扶着担架上的病人,没法抬头看完整个棚子。

陶芸先看见了韩波身后的路。

“别从梯子下面过!”她冲搬担架的人喊,“这里,跟着我!”

育苗床之间留有走人的空隙,装着黑土的框挡在他们腰侧。陶将手里的轻袋塞进担架脚端,自己侧过身先走,踩到软泥时差点摔倒,扶了一把木沿,立刻回头提醒后面慢一点。

许雁跟着她绕过第一排苗床。路窄,担架只能顺着两排苗床之间通过,抬担架的人也没有地方并排,没人能在里面掉头,但前面能直接看见西侧场地。

陈默把灰车停到路外的硬地,留出邱的转弯位置。林盯着转过去的蓝白车,直到最后一只后轮也上了水泥面,才拍一下他的胳膊,让他别光看上头。

“叶的车还在坡口。”

红车前面挤着两个人。他们想从车头跑,叶隔窗叫他们走左边,自己一直踩住刹车。老先生伸出手,替她指着轮子旁的空地,等人退开,红车才缓缓下坡。

棚上响起一声断裂。

女人的衣领撕开了。

她先滑下来,韩波扑过去,两只胳膊接住她上身,脚下被冲得连退两步。女人的膝盖撞上他的腰,两人一同摔在苗床角上。旁边立即有人上前拖她,她的手死死抓着韩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

韩波没有推开她。他抬头,先看见上面的钩镰又落下来,急忙把女人往苗床后压。

他的左腿留在外面。

一只从低院方向爬来的感染者伏在水沟里,几乎全身都被倒下的遮阳网盖住。它抓住韩的脚踝,头往前一拱,咬住了露在靴口上面的腿。

韩波叫出声。

高个护卫跑过来,先把女人拉到旁边,枪口越过韩的腿,贴近那只尸的脑袋。枪响以后,韩身上的重量松了,可它的嘴还挂在那里。护卫用靴底抵着尸肩,才把韩拖出来。

韩坐在地上,裤腿已湿了一片。他伸手摸到裂口,手便停住了。

“咬了。”他说。

周围一下空出半圈。

刚获救的女人仍在哭,直到听见这两个字,哭声才忽然断了。她往后退,跌进旁边一只空苗盆里,坐着没起来。

护卫也看见了齿印。他蹲下去,想抓韩的胳膊,又迟疑了一瞬。

“先离这儿。”韩说。

上面的感染者没有追他们落地。它拽动钩镰,把挂在刃上的一条衣布拖回梁间,又朝板道上缩着的活人爬过去。木架承着它的身体,一节节发出难听的响声。

高个护卫把韩的胳膊架上肩,带他往西退。他们走到陈默车前时,韩抬头看了一眼。

陈默的手还放在挡把上。

他想说上来,车里却已有四个人,脚边、座位之间都挤着东西。他更害怕韩就这样在车里变了。韩没有问他,只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跳了一下,朝西场的值班房扬扬下巴,让同伴把自己扶到那儿。

陈默低下头,放他们过去。

陶芸正站在医疗车旁,帮许雁把第一副担架送上去。她看见韩的裤腿,手中的带子停了片刻,随后又攥紧,把病人身下的被褥拉平。

有人在器械房那头喊救命。

高个护卫回了回头,韩却把搭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

“你一个人,别回去。”

灰车重新动起来时,陈默看见那只垂下来的手又从遮阳网中探出。它抓住梁下晃动的东西,慢慢往自己嘴边拉。

果园里再也没人说高处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