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不像平时那种掌控一切的笑意,倒像是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你觉得我为什么?”
秦天明没回答。
老板也不等他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秦天明,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巷子。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个妹妹。”
他的声音低了些,“后来死了。下城区,乱,被几个喝醉的混蛋堵在巷子里。
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我现在,但凡手下有人拖家带口,能照顾就照顾一把。”
老板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不是什么大善人,就是……顺手。”
他看着秦天明。
“你可以考虑考虑。不着急。”
秦天明点了点头。
“还有件事。”
老板回到沙发坐下,“过了年,我要走了。”
秦天明抬眼看他。
“中城区那位老板——你应该听说过,咱们这个体系的真正话事人——他要升了。
过了年去上层核心区,那边给他留了位置。”
老板喝了一口茶水,“他走之后,中城区的摊子就空出来了。
总部已经下了通知,让我年后过去接。”
秦天明的手指轻轻收拢。
老板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审视的意味。
“我在这边待了五年,手底下带出来的人不少。这次过去,能带走的有限。”
“你是我最后一手带出来的新人。
黑骨帮那趟活,你干得利落。林家那边,你也守得住分寸。”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中城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秦天明没有立刻回答。
老板也不急。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街上。
“中城区的活儿,和这边不一样。”
他继续说,“这边是分公司,干的大多是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
中城区那边,场面大些,规矩多些,但危险系数反而低。
你要是过去,可以进总公司的安保部门——正规编制,五险一金,工资比现在高。”
他顿了顿。
“当然,你要是想继续干现在这种,也行。我那边也需要人。”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影子掠过玻璃。
“你自己先考虑考虑。
不急,还有时间。过了年我才走。”
他走回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你可以留在这儿。分公司新来的人,我会交代一声,不会为难你。”
“当然你也可以跟我走。两条路,你自己选。”
秦天明看着他。
这个让他杀过人的男人,这个曾用妹妹安危威胁过他的男人。
这个现在给他妹妹安排学校、问他愿不愿意跟随的男人。
“我考虑一下。”秦天明说。
老板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应该的。”
他伸出手,“不管你选什么,这一年,辛苦了。”
秦天明握住他的手。
手掌干燥有力,握得很实。
……
从茶馆出来,已经是中午。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街上,把灰扑扑的路面照得暖了些。
秦天明慢慢走回公交站。
他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两千星元,和一张价值一千的官方资源卡。
他脑海里反复过着老板的话。
启明初级中学。中城区。安全。免费。
安保部门。正规编制。不用刀头舔血。
或者留下。继续在下城区,干协防,接任务,随时可能遇到下一个灰衣人,随时可能因为某个任务被人盯上。
他想起天月抱着小狐狸睡觉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长大了要养你”。
想起她每天在巷口等他回家的身影。
公交车来了。
他上车,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车驶过城交界线,窗外的景色从整洁变得灰旧,从高楼变成矮房。
旧厂区到了。
他下车,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远远的,他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天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捧着什么,正踮着脚往巷口张望。
她看见他,眼睛亮起来,跑过来。
“哥!你出门怎么不叫我!我给你留了午饭,都凉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手里捧着的东西往他面前递——是一个铝饭盒,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秦天明接过饭盒。
“天月。”他忽然开口。
“嗯?”
秦天明看着她。
看着她冻得有点红的脸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棉袄袖口上那枚她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补丁。
“你想不想……”
他顿了顿,“去中城区上学?”
天月愣了一下。
“中城区?”
她眨眨眼,像是没听清。
“嗯。有个学校,安全,教得好,免费。”
秦天明说,“但是……要搬家。”
天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那哥你去吗?”
秦天明没说话。
天月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小石子。
“你要是去,我就去。”
她小声说,“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
她把小石子踢开,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反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很暖。
秦天明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把手按在她头顶。
“我知道了。”他说。
……
那天晚上,天月睡着后,秦天明独自坐在小桌前。
他把那枚黑色通讯器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通讯器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他想起老板的话。
“你可以考虑考虑。不着急。”
他把通讯器收回内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旧厂区没有星星的夜空。
远处,中城区的天际线隐约可见,那里灯火璀璨,像另一个世界。
他就这样站着,看了很久。
……
秦天明用了三天时间,做出了决定。
这三天里,他照常去登记处转了一圈,接了两次白色任务,赚了点零散星元。
他照常去陈老家坐了一会儿,请教了几个修炼上的问题。
他照常接送天月去陈婆家吃饭,听妹妹絮叨寒假作业有多难。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打算。
直到第四天晚上,他坐在那间旧工具房里,看着天月在灯下写作业,忽然开口:
“天月,过年我们去中城区吧。”
天月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头。
“搬家吗?”
“嗯。”
天月沉默了几秒,低头继续写字。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那陈奶奶怎么办?”
秦天明没有回答。
天月也不追问。
她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合上作业本,站起来走到秦天明身边,挨着他坐下。
“哥,”她把头靠在他手臂上,“陈奶奶会想我们的。”
“嗯。”
“我们以后还能回来看她吗?”
“能。”
天月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旧厂区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