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的反击很轻,只是点到为止。
剑尖碰到晚棠的肩膀就收,碰一下手臂就回,力道控制得精准无比,不会让晚棠受伤。
但白七每一次反击的到来都恰到好处,就在晚棠觉得自己的攻势进展顺利的时候,白七的剑就突然出现在晚棠最意想不到的位置,打乱她的节奏,逼得她手忙脚乱。
第一次面对白七的反击时,晚棠的攻击节奏几乎全乱了。
白七的剑明明不快,力道也不大,但就是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
有时候晚棠刚刺出一剑,剑尖还没到,白七的剑背已经轻轻敲在晚棠手腕上。
有时候晚棠正准备变招,脚还没动,白七的剑尖就已经点在了晚棠的腰侧。
晚棠的节奏被打得七零八落,连最基本的步法都踩不稳,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
“记住这种感觉。”
白七在晚棠面前站定,剑尖斜指地面,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这就是实战的感觉,敌人不会让你舒服,他会打断你的节奏,压制你的攻势,把你逼出你的舒适区,你会慌,会乱,会不知所措,这些都很正常。”
“但你要学会,在慌乱中保持冷静,慌乱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会让你的剑变快,也不会让你的步法变稳,只会让你犯错。”
“敌人要的就是你犯错,你不犯错,他就找不到机会,你不犯错,就有机会等他犯错。”
晚棠咬着牙,她的膝盖上沾了泥,手腕被白七的剑背敲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头发在刚才的慌乱中散了一边。
她看起来很狼狈,但她的眼神没有乱。
她握紧剑,摆好架势。
“再来。”晚棠坚定的说道。
第二十天。
那天下午,阳光已经不太刺眼了,山坳里一片柔和的橘黄色。
白七和晚棠在空地中央对练。
白七一剑点出。
这一剑和之前所有的反击都不同,更快,角度更刁钻,带着一股隐隐的压迫感。
白七主动出手了,不再是等待晚棠进攻后再反击,而是主动制造攻势,逼晚棠来应对。
晚棠瞳孔微缩。
这一剑的速度超出了她之前的应对范围,但她没有慌。
她的身体在二十天不间断的训练中已经形成了某种本能,在眼睛看清白七的动作之前,脚已经开始移动。
只见她侧身,旋腰,右脚往后撤了半步,同时双手握剑从下往上格挡。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山坳里炸开。
白七的剑被格挡开了。
虽然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晚棠连退了四五步才稳住身形,鞋底在泥土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浅沟,虎口被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但她挡住了。
她真的挡住了白七主动攻出的一剑。
白七收回剑,站在原地,看着晚棠。
他的眼神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在那平静的深处,有一丝光亮闪了一下。
那光亮很轻,像夜里划过天际的一颗流星,稍纵即逝,但确实出现过。
“不错。”白七说道。
晚棠站在四五步之外,弯着腰喘气,手臂还在抖。
但她抬起了头,汗水从额前滑下来,流过眉梢,流过鼻梁,流过嘴角。
她笑了。
那笑容满是汗水和疲惫,但那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亮,比正午的阳光还亮,比夜空中最亮的星还亮。
“再来。”晚棠说道。
白七点点头,主动迎上。
剑刃相击的脆鸣声再次响起。
周铁牛等人陆续赶来,围坐在树下观战,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得入神。
晚棠的剑法和二十天前判若两人。
她的步法轻盈而稳健,进退之间有了一种自己的节奏。
她的剑招不再是一个一个独立的动作,而是连成了一气,刺完便劈,劈完便撩,招与招之间的衔接如行云流水,看不出丝毫停顿。
她学会了预判,预判白七的反击方向,预判白七的闪避路线,甚至能提前在白七要闪过去的位置等着白七。
她学会了在战斗中保持冷静,被震退的时候不乱阵脚,被压制的时候不慌神,找到破绽的时候不冒进。
五十招过去了。
虽然晚棠最终还是输了。
但她没有沮丧。
她收回剑,后退一步,向白七行了一个标准的执剑礼。
白七点了点头,收剑入鞘。
“五十招,你能在我手下撑过五十招,已经超过大多数筑基前期的修士了。”白七肯定的说道。
闻言,晚棠站直了身体,但仍在大口喘着气。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大半,脸上红扑扑的,手上因为长时间握剑磨出了新的薄茧。
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不再是以前那种怯生生的、微微含胸的姿态,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不是骄傲,而是知道自己能做到之后的从容。
她不再是一朵需要人保护的花。
她有了自保的能力。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下之后,山坳里一片安静。
篝火已经烧到了尾声,只剩下几块木炭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
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大又圆,洒下一地银白。
白七坐在洞口的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月亮。
他的真锋剑横在膝上,手指慢慢摩挲着剑鞘上磨损的边角。
他习惯在每天所有人都入睡之后复盘今天做的事,想想明天要做的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白七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是晚棠那不轻不重,但有一种独特的节奏的步子。
晚棠走到白七身边直接坐了下来。
她的肩膀挨着白七的肩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也抬头看着月亮。
沉默了一会儿。
晚棠忽然开口道:“白七。”
白七转头看向晚棠。
月光下,晚棠的半边脸被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轮廓柔和得像用笔细细描过的。
晚棠没有回头看白七,目光还落在夜空的月亮上,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
“谢谢你。”
白七没有说话,他等着晚棠往下说。
晚棠继续开口,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月光一样柔,但又带着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郑重。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只会躲,是你教会了我怎么战斗,怎么保护自己。”
晚棠转过头,看着白七的眼睛。
“我现在也能保护你了。”
白七看着晚棠,点了点头。
“嗯。”
只有一个字,但却是一种肯定。
晚棠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像夜风里悄悄舒展的花瓣,像山涧里静静流淌的溪水。
她歪过头,靠在白七肩上。
她的头发蹭着白七的脖子,有点痒,但白七没有动。
夜风吹过山坳,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还有溪水潺潺的声音。
篝火的最后一点红光在风中明灭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头顶的星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辰像无数颗散落的碎钻。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半边,温柔地朦胧下来。
很安静。
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