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从四十九只钟开始。
它们分布在地面观测站、Lc-04、月背工坊、低频阵列、尘埃监测点和三颗中继星上。
每只钟都有自己的漂移、热环境和中断记录。
江临先把地月系统过去两年的观测事件投到统一时间框架中,再逐段核对跨节点相关项。
月背一次尘埃撞击要与地面光学遮掩、低频背景变化和中继星的方向测量互相对应,时间偏差多出一点,就可能把原本无关的事件牵到一起。
他没有让算法替自己挑一条最像答案的曲线。
所有钟差修正都必须有测距、授时或天文基准支持,证据不足的时间段单独保留,不参与高精度关联。
三个半月后,第一版统一事件表完成。
旧档案中的星图被调到控制大厅左侧,新系统生成的观测框架铺在右侧。
两张图使用同一套日心惯性坐标和可追溯时标,中间隔着四十多年无人连续记录的空白。
江临从主档案最后一段可靠观测开始接。
灾变前,暗尘弦的多条尾迹已经越过内太阳系,外层节点曾记录到一组伴随的稀薄结构。
星潮工程原计划用地球、月球、火星和更外层观测器共同追踪它们的长期演化。
火星中继没有升空,外层网络也在文明断裂后失去接续。
月背深层档案告诉江临,那项观测停在什么位置。
现在运行的地月系统要回答的是,那些结构四十年后去了哪里。
新图从月背低频阵列的连续背景开始。
月球本体挡住地球方向的大部分无线电干扰,阵列沿不同月相和轨道几何积累天空覆盖,再与地面观测站能看见的频段拼接。
尘埃监测设备提供局部通量、探测器姿态与接受锥,三颗中继星则在不同空间位置记录链路扰动和标定源变化。
任何一个节点都只能看见一部分。
江临先让它们在统一时间里互相找到,再把长期稳定背景从变化项中剥离。
第一条连续尾迹在第四个月显现。
它没有沿旧星图中最后一次测得的方向简单外推。
四十多年里,行星引力和颗粒速度分布把它拉成更宽的弧带,原本聚在一起的结构已经分出不同到达时段。
江临用旧档案保存的粒径分布和速度先验生成多组演化模型,再拿新系统两年的数据逐一比较。
大多数模型在月背阵列的第三个观测季被排除。
留下的两组模型都能解释地月附近的主要尾迹,区别落在火星轨道外侧的伴随结构。
那里正是现有网络看不清的地方。
江临没有提前选择。
他把两组模型都保留在新星图上,分别标明可验证的火星中继观测窗口。
为了确认这份分歧不是清算方法留下的影子,他把数据按观测月份拆成两套互不重叠的样本。
第一套只用于拟合尾迹速度与展宽,第二套封存参数,直接检验不同几何下的到达时段。
两组候选在地月范围内都通过检验,到了火星外侧方向,预报却分开成两个足以由中继载荷区分的窗口。
这让分歧从“暂时算不清”变成了一项可以设计设备、安排轨道并等待观测回答的问题。
江临把盲化编号和解封记录一并写进星图根节点,往后拿到火星数据时,旧答案不会偷偷跟着新数据改变。
第二条尾迹出现在一组原本被归为本底波动的数据里。
月背阵列连续十九个月看见同一条缓慢移动的弱结构,单独看任何一天都不足以从背景中分离。
地面光学站在其中五个时段取得了对应方向的微弱消光,月背两只尘埃监测器又在预报时段记录到统计通量抬升。
三类证据的测量对象不同,合在统一时间和几何里以后,才指向同一条稀薄伴随带。
江临把它投回旧档案。
星潮工程早期模型曾预报过这条伴随带,灾变前的观测长度不够,没有把它从其他候选结构中确定下来。
四十多年后,新地月系统替那份未完成的模型补上了第一段连续实测。
控制大厅没有响起提示音。
江临把旧模型编号、现役观测证据和新的参数区间写进同一个结果节点。
那一行从“候选”变成“持续跟踪”。
新星图用了两年才闭合。
这两年里,月背阵列经历四次完整维护,三颗中继星完成两轮业务轮换,地面光学站新增一组观测口径,尘埃监测设备也按真实月面数据更新了接受模型。
机器持续生产观测,江临持续清理观测背后的标尺。
第四十年八月,最后一段缺口只剩外层方向的一组低信噪比数据。
那组数据来自月背新阵列最北端支臂。
支臂安装初期的基座热变形很小,却足以在长期相位积累中留下偏差。
月背工坊已经在半年前完成基座复测,旧数据的修正模型也有独立标定源支持。
江临仍把修正前后两套结果同时送进盲化清算。
只有修正后的结果能与地面光学遮掩和中继星方向记录同时闭合,修正量又落在半年前机械复测给出的允许区间内。
证据链走完以后,最后一段弧带接上主图。
江临没有立即解封最后六十天观测。
他用已经闭合的星图向前推算,给出月背两只尘埃探测器下一次通量抬升的时间带和相对幅度,再让清算程序读取封存数据。
第一只探测器在预报窗口中段出现抬升,第二只晚了九个小时,先后次序与两只设备的接受方向一致。
实际幅度一高一低,都留在预先写下的区间内。
地面光学站同一时段没有适合的观测几何,星图也没有凭空补出一条证据。
这次留出检验只回答了一件事。
新图已经能把过去两年的结构变化带到下一段真实观测,而不只是把旧数据重新描得更好看。
江临解封盲化记录,把预报页与两只探测器的原始事件表共同存入根节点。
屏幕中央,那张断了四十多年的星图第一次向现在延伸。
旧档案里的线条颜色较暗,终止在灾变前最后一组可信观测。
新系统生成的时间序列从终点后方重新出现,沿两年的连续数据标出尾迹展宽、伴随带移动和多个仍需外层节点判别的区域。
江临没有把未知区域涂平。
火星轨道附近保留着两片清楚的候选区,每一片都附着可执行的观测要求。
它们让下一步有了精确落点。
新星图通过全根校验后,LF-03保存一份,地面镜像库保存两份,Lc-04任务系统只引用内容地址和最新状态。
它还生成了三种不同用途的任务视图。
科学清算页保存全部观测、不确定度和候选模型,工程页只提取火星中继需要的方向、时间和灵敏度,运行页则列出地月系统下一轮继续观测的窗口。
三种视图指向同一组根数据,任何工程人员以后沿着一项载荷要求向回查,都能看见它来自哪一段真实观测。
从这一天起,LF-03的根校验树开始收入灾变后的新观测,工程页也能直接生成下一项载荷的设计输入。
结果生成那天恰逢第四十年中秋。
江临在傍晚结束最后一轮复核,带着保温杯和一只小食盒走出Lc-04控制大厅。
发射场外的风比白天凉了很多,远处总装厂房仍亮着两排工作灯,一辆运输平台沿封闭道路把新热控舱送往测试区。
月亮刚越过东侧低坡。
从地面看过去,它依旧完整、明亮,看不出背面已经多出道路、工具柜、观测阵列和五十二台长期作业设备。
江临在外平台坐了十几分钟。
食盒里是他上午烤的四只月饼,模具来自基地厨房旧库,花纹压得很清楚,边缘有一只稍微裂了口。
他先吃了那只裂口的。
控制终端放在旁边,屏幕上显示月背工坊的实时状态。
当地正处在另一段光照条件里,观测区的位置灯沿烧结道路排开,mG-18正在把一只标定源送回恒温柜。
月背看不见地球上的这轮月亮。
地月网络仍把那边的每一项动作按统一时间送到他手边。
江临喝了口热水,把新星图缩到整幅视野。
旧图、新图和两个火星候选区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他在食盒底下压了一张手写日期,回去以后把剩下三只月饼分到控制大厅、总装夜班和观测站值守点。
发射场照常轮班,月背工坊继续观测,三颗中继星沿各自轨道值守。
江临回到控制大厅时,总装夜班刚接走其中一只月饼,观测站值守点在任务页上回了一张空纸托照片。
第二天,星图结果进入火星中继设计任务。
两片候选区决定了中继载荷的观测方向,连续时间序列给出任务最早窗口,深层档案保存的认证卷则提供访问外层网络的身份链。
江临把轨道族、授时方案、通信预算和首批设备清单放进同一张可执行设计。
火星中继不再是一页写着“以后”的旧计划。
它已经有目标、有窗口、有认证,也有一条能从矿石一路把设备送上发射台的工业链。
地月之间的第一张新星图完成以后,下一条线从月球继续向外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