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厅前排传来一声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响动。
提问的人将电脑转向过道，屏幕上是两片样件进入共同读出之前的温度记录，他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段，问江临这个相同究竟对应到哪一层。
“表面温度、外部载荷都回来了，你们后面的状态量从哪里取得？”
江临离开讲台，拿着笔走到旁边的白板前，将两片样件的截面画了出来。
六月五日上午，界面热输运研究的公开稿已经放出，陆知行团队取得的现实资料附在后面，坐到这里的人有的读过正文，有的刚翻到实验部分。
没人需要他从温度是什么讲起，大家想知道的是，眼前这个体系为什么能用这样的量一路算到后来的交叉。
江临先在两幅截面旁写下各自的制备次序，再将进入共同读出时的外部条件对齐。
一片经历过的载荷与温度循环，在另一片身上换了顺序，最后回到相同的表面温度，里面承担接触的分布却没有跟着变成同一副样子。
他用笔尖点过几处实际传热的通路，让两端的热流与界面附近的储热分别占住自己的位置。
随后屏幕换成装置照片。
侧缘位移、载荷历史和材料的既定参数在图上找到对应，最开始提问的人向前坐了一点，抬头去看白板上的几处状态。
江临将状态演化接到后面的热输运关系上，只留下当前问题真正要用的那一段。
“同样的温度，能从不同的路回到这里。”
他让光标沿两种制备历史分别走过，再回到共同读出的起点。
“从这里往后怎么变，前面留下的接触结构也参加。”
陆知行坐在侧前方，手边放着完整实验稿，听到这里，翻到那页侧缘记录，将它递给身后的学生。
学生接过来，沿同一组时间找到屏幕上的位置，随后把自己的电脑转给旁边的人看。
提问者低头做了几行记号，又抬起头，问若把这段全部收成一个带时间延迟的响应核，是否已经能够重现后面的差别。
江临把早已准备好的比较页打开。
对着单独一条曲线，选择合适的有效描述，可以把那一段画得相当接近；换一种制备次序以后，相同描述该怎样变，正是这项工作要从实际结构继续计算的部分。
他在白板上保留两个共同的输入，把预处理留下的状态分别带下去。
外部读出相同，初始状态不同，之后的接触变化和局部储能共同进入演化，热流随之分离，靠近，再交换高低。
屏幕上的两条理论曲线沿时间轴展开，五月十日保存的预报日期留在上方。
江临让它停在那里，翻开同月十七日由现实装置取得的整段资料。
蓝线先走到高处，红线在后面继续追近，到了白板刚推到的条件附近，两者相交，红线从另一侧伸了出来。
厅里的说话声停了一会儿。
前排那位研究者原本在电脑上记东西，手离开键盘，沿两幅图的横轴重新看过去。
坐在后面的几个人向一侧挪开视线，想看清没有被前排头部挡住的那一小段，陆知行的学生已经把资料翻到对应页，脸上浮起一点压不住的笑。
江临等他们看完，把交叉前后的分量展开。
其中一条通路在初期贡献更大，另一部分接触与储热随后改变了差别，哪一段先起作用，来自此前的实际状态。
他沿着那条关系把前后的量接完，最后落到共同驱动下的可计算预报。
最先提问的人拿起话筒，指向后半段，问如果只调整某一段载荷历史，能不能把交叉往后推。
江临在已经算好的那族条件里选出对应方向，曲线随之变化，原来的交点沿时间轴挪动。
“这组结构可以，走这边。”
他把需要改变的那一段历史留在图旁，对方盯着看了几秒，自己在纸上接出另一个位置。
提问已经从怎样描述眼前的曲线，转到怎样主动做出下一条曲线。
另一位研究者沿着那组条件问，若想让两片外形相同的界面在指定时段才拉开热流，而此前尽量接近，应该优先改变哪一段。
江临把图往前移，先留住当前结构能够达到的响应范围，再从对方指定的那段时间向前追到制备历史。
两种顺序经过的状态不同，其中一组在共同读出的初期靠得很近，走到后面才渐渐分开。
他把对应的处理安排放在旁边，沿着每一步对接触分布造成的改变写下去，白板上那条原来从过去走向未来的计算，现在被用来选择怎样的过去。
提问者拿起笔，在自己的记录上将两个步骤换了位置，又向前翻了一页，确认手里的装置怎样做出这两段处理。
江临等他写完，把两种选择都保留在屏幕上，让他带着实际材料条件回去比较。
前排有人转头同旁边的同事说，原来他们一直把样件调到同一平均状态再开始，现在得把到达这个状态以前的那段也存下来，后续设计才能从那里接着算。
同事已经在记，给自己原来只有一行的制备记录添了两栏，抬头又看向白板。
有人接过话筒，关心两端测到的热流在瞬态中并不相等，能量在哪一处暂时留下。
江临回到截面图前，将刚才分别画出的两端输入、输出与界面邻近区域的储能重新接在一起，陆知行则起身补充实际测量中各通道的位置。
仪器响应与装置本身的热容早已在现实记录中取得，屏幕把它们放到各自的时标上，哪一段由装置贡献、哪一段由样件状态贡献，可以沿原始资料追到真正的测点。
提问者顺着看完，在自己的图上补了一个框，说这样就能把接下来想做的驱动接进去。
江临点头，将页面留给他多看了一会儿。
他站在台前，听到后排有人翻书，侧门被推开，一个迟来的研究者低着头沿墙找位置，坐下以后，先向旁边的人问现在讲到哪一幅图。
这间屋子里，每个人都是从自己的问题走过来的。
六月的阳光从帘边照进来，压在第一排空椅子的扶手上，江临回到白板前，把刚才只写了一半的那条推导补完。
陆知行接着讲现实装置的形成。
照片沿着实际制备次序展开，材料进入加工间，两种处理历史在装置上完成，陆知行指给台下的人看每一段怎样取得对应记录。
台边的那只连接座也出现在照片里，陆知行用光标点了一下，说最开始为了把侧面的记录取清楚，他们把这一部分单独留了出来。
负责装置的学生坐在台下，听见有人问这个开口是否影响加载，便接过话筒，把支撑和读出的布置解释给对方。
问话的人让他散会后留下联系方式，自己正好有一组相近的测量问题，想看一看实物。
学生将手机拿出来，先记好对方名字，又翻回自己的记录，准备把实际需要的那张图发过去。
江临坐到侧边空位，打开水杯喝了一口，热水已经温了，正好能直接喝。
交流比原定时间多走了一段。
最后一位提问者做的是另一类接触界面，带来的是几张自己的示意图，里面的结构与陆知行这组并不相同，但也有制备次序改变后状态不完全回去的过程。
他最想做的，是先固定自己能够测到的那部分，再用两种不同历史给出分得开的预报。
江临让他将实际可以改变的条件说清，听完之后，从他图上的几个量里选出需要先独立取得的部分。
对方用笔把它们一一圈住，问若实验时间只能留两种顺序，眼下应该先在哪一侧拉开差别。
江临在纸上画了两条从同一处出发的路线，让它们经过不同的状态区域，再回到共同读出的位置。
对方把那张纸拿到自己示意图旁，一边看一边同陆知行说，他们手里恰好有能接进来的试件，回去便能先把对应参数测起来。
陆知行问他打算留哪种结构，那人回答到一半，自己又翻开了另一页，三个人在讲台边站着继续往下谈。
博士生抱着剩下的材料过来，听清对方要做的测量，主动指出他们加工时留过一组相近的观察位置，自己手里有还没用上的转接图。
对方让他发过去，又问后面那组新结构是谁在做。
学生说是自己在跟，讲到还想进一步比较的那一处，陆知行让他干脆拿自己的本子来。
他从前排取回电脑包，坐在讲台边的空椅子上，把原先夹在实验记录后面的想法展开，对方也在旁边坐下，两人开始商量能互相参照的那几项测量。
后面的人陆续离开，有人来拿落在前排的笔，有人抱着电脑去赶下一场讨论，原来的座位一点点空出来。
那张纸留在对方手里，被他叠进自己的实验图之间。
江临收好电脑，站在台边等陆知行，两人的学生已经在帮忙整理线缆，最先得到外组联系的那位博士生还在门边跟人讲装置。
陆知行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让学生讲完再走，午饭可以晚一点。
“他昨天还担心自己的那段讲不清。”
江临看着门边两个人对着同一张照片比画，觉得那几天挤在实验台旁边的样子还没过去多久。
离开报告厅后，他们一起到实验室。
新制备的后续结构已经摆在浅盒里，六月四日公开稿放出以后，组里收到了一批有具体问题的来信，陆知行挑出其中两封，同学生讨论怎样用现在这套装置接下去。
有人想问更长循环下的变化，有人想比较另一种接触分布，题目各自落到实验人员自己的本子里，没有全挤在江临的日程上。
江临从其中一幅新图里看见陆知行五月就提出过的那处结构变化，走过去，让他看看自己对下一段读出的计算。
陆知行接过电脑，将画面放到正在做的试件旁边，看过以后便招手叫学生过来。
下午他们把下一项实验的制备次序排好，装置那边仍在进行正常读出，一位来访者戴着临时证件站在旁边，正由博士生领着看实际的测点。
江临从人群后面经过，拎起自己的包，陆知行送他到门边，问他明天还有没有空来看后一组样件。
江临说上午在工坊，下午能过来，便把时间记在了手机上。
六月六日，那位研究另一类界面的来访者发来新的实验草图。
江临在午后的桌边打开，看见对方沿自己的试件重新安排了两种历史，昨天那张纸上的路线已经变成了一幅带有实际器件尺寸的图。
邮件问的是其中一个初始状态怎样取，下面附着他自己刚取得的记录。
江临拉开椅子坐下，把对方关心的那一段标到图上，接着写出需要怎样从这份记录继续计算。
窗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放着下一组要送去加工的材料，他回完邮件，又把自己的工作本翻到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