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在出站口看见父亲时,先认出了那只包。
黑色的,拉链头上系着一截红绳,江建国把它挎在肩上,另一只手拖着母亲的箱子,走到人群外面才腾出手来招呼他。
张秀芬跟在旁边,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隔着几个人就朝儿子举了举。
“拿回去放冰箱,别先搁车里。”
江临接过袋子,里面凉丝丝的,最外层裹了两张吸水的纸。
“什么?”
“你爸包的粽子,非说外头买的肉少。”
江建国伸手把歪过去的拉链拉直,说那是她一路吃了两个以后才说的话。
一家人在出站口站了不到半分钟,身后有人推着大箱子过来,江临把父亲肩上的包接下来,领他们往停车的地方走。
父亲还惦记着从包的夹层拿水,走了几步又叫住他,在红绳下面摸了半天,拿出两张折起来的纸。
江临以为是车票,展开才看见打印的园林地图,上面有母亲用笔画过的圈。
“九月去的,你妈在车上看了一路。”
“现在别拿,先放回去。”
张秀芬已经走到前面,又回头指挥儿子把纸沿原来的折痕叠好,怕他顺手塞进去,压坏了后面几页。
他们这次在北京住几天,订的是一套能做饭的短租公寓,离江临常去的地方不远,窗下摆着一张可以拉开的饭桌。
进门后,江建国先试热水,张秀芬把带来的粽子放进冰箱,江临留在门边给两人接好网络。
等他抬头,母亲已经翻出了厨房的蒸屉。
“这个小了。”
“明天分两次蒸。”
江建国在洗手池前接水。
“菜也要占锅。”
父亲关掉水,转身看了一圈,拿起灶边另一口锅比了比,问儿子楼下有没有卖锅的地方。
江临还没答,张秀芬已经说用不着,来住几天,别连人家的厨房都换了。
最后他们去买了一只蒸架。
从店里出来时,父亲拎着装蒸架的袋子,顺便把明天要用的小葱也买了,母亲停在隔壁水果摊前,让摊主挑熟一点的桃。
江临跟在后面,看父亲走出一截又回来,替母亲提过水果,自己的那只旧包仍留在儿子肩上。
包的带子有点窄,装了水以后,走久了会往肩窝里勒。
他拨正了一次,父亲就看见了,说还是自己来背。
“回头换个宽带子的。”江临说。
“家里有。”
“那你为什么不背?”
江建国接过包,拍了拍前面的夹层。
“这只装东西好找。”
母亲正低头看桃,听到这里笑起来,让他现在把房门卡找出来。
父亲摸了两个夹层,最后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卡,朝两人晃了一下,先往电梯口走了。
回去的路上,父亲问他有没有空绕到学校外面看一眼。
车停下后,一家人沿树荫走了一段,江建国想拍张合照,手机递到江临手里,儿子试了两个角度,最后还是请旁边经过的人帮忙。
对方接手机时认出了他,先看了江临一眼,又看向站在树下的两位长辈,笑着问要不要把后面的路也拍进去。
张秀芬往丈夫旁边靠了靠,觉得自己手里提着的葱不好看,准备放到地上,江建国说放着等会儿容易忘,接过来藏到自己身后。
照片拍好,帮忙的人把手机递回来,又问能否同江临拍一张,江临答应了,父亲便把葱交给母亲,认真接了这个活。
他看过屏幕,让两个人再往树荫里挪一点,拍完还把照片放大,确认人脸没有糊,才将手机还给对方。
等人走远,江临拿回自己的手机,发现最先那张合照里,父亲藏到背后的葱露出一截,正从自己的肩膀后面伸出来。
母亲看得直笑,让他发到家里群里,父亲指着另一张说那张没有,江临两张都发了。
他们在路边坐了一会儿,张秀芬翻着照片,给家里人回语音,江临替父亲把相机的字调大了一点,又把常用的拍照位置放回首页。
父亲自己点开试过,朝他举起手机,示意儿子抬头,趁江临还在问拍什么,又留了一张。
二十二日上午,江临再过来时,饭桌已经拉开,半边铺着一张干净桌布,另外半边却摆了两只大盆。
江建国认领了洗菜切配,把最长的一块地方留给自己,刀在手边,洗好的菜顺着盆沿排开,盐和调料被他挪到靠墙的小台上。
张秀芬从冰箱拿出肉,转了一圈,找不到落手的地方。
“我昨天说这一头切肉。”
父亲把盆往里面推了推,空出一小块。
“够放。”
“手还要放呢。”
江临刚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就被叫去搬一把椅子,又被叫回来,换成厨房门后那只矮凳。
他端着空盆站在两人中间,听父亲说放左边,照着自己的左边放下去,母亲连忙拦他,说那是等会儿摆盘的地方。
“你俩先统一一下左右。”
江建国笑了,拿毛巾擦手,亲自接过盆放到矮凳上,长桌终于腾出了能让母亲站进去的位置。
顾明澈来的时候,江临正在给最后几片菜叶冲水。
门铃响了两次,他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开门看见朋友抱着一箱饮料,另一只手拎了个纸袋。
“叔叔阿姨好,我来蹭饭。”
张秀芬隔着厨房招呼他进来,顾明澈把东西放好,问还有什么可做,江建国正好递给他一盘没剥完的蒜。
顾明澈坐到桌边,剥了两瓣,抬头问江临,昨天说的最少见证数,他后来又想过没有。
江临用手肘推开水龙头,告诉他自己早晨想到一种把两个局部结构接在一起的办法,说到中途,母亲叫他看锅。
他转身去看,顾明澈隔着桌子继续说那个接法可能仍共享了一处见证,剥好的蒜一颗颗掉进小碗,江建国听了半天,问他们是不是少算了一个人。
“差不多,就想知道最少要请几个。”顾明澈说。
张秀芬立刻接话,说今天四个人,米已经够了,不用再添。
顾明澈低头笑,剥到最后一瓣,指甲边缘沾了一点蒜皮,借江临递来的水冲掉,自己端着碗去厨房。
饭快好时,长桌上还剩下一只盆没收。
江建国把它端走,顾明澈铺好剩下半边桌布,江临从柜子里取碗,四个人你来我往,终于各自在桌边坐下。
第一笼粽子已经放凉了一会儿,母亲分的时候特地挑了一个棱角没那么齐整的给父亲。
“你自己包的,别装不认识。”
父亲解开线,把叶子剥到盘子里,筷子一拨,里面露出一块肉,便伸手给顾明澈看,说好不好看不影响这个。
顾明澈刚夹了一口菜,赶紧点头,咽下去才说自己更在意后面这一项。
江临吃到一半,被母亲问起明天要不要去实验室。
他说上午有个安排,对方是做薄膜的,带了两组已有的实验结果,下午能空出一段。
张秀芬说:“那我们上午自己走,你爸看好一处地方了。”
江建国拿出手机给她看,说从住的地方过去不用折腾,走累了还能坐一会儿,附近也有吃饭的地方。
母亲看着屏幕,手上的筷子停下来,先问那边是不是要提前约,父亲把已经存下来的页面往上划,让她看预约时间。
江临原本准备帮他们查,见两人已经商量好,便把自己的手机重新放回桌角,夹走了最后一块煎豆腐。
饭吃到后面,顾明澈接了个电话,起身去阳台,说了几句论文里的事,又回来把刚才没喝完的汤端起来。
张秀芬顺着问起江临的毕业安排。
他告诉父母,学校那边已经按提前一年毕业的计划往下走,接下来哪些课在秋天,哪些留到明年春天,都排了出来。
“二四年。”江建国重复了一遍。
江临点头,顺手把汤勺递给母亲。
“那明年夏天呢?”她问。
他以为母亲问下一阶段去哪,准备从后续申请说起,张秀芬却把问题补完了。
“你爸想找个不太热的地方,住个几天,今年九月我们先去江南,明年看你能不能一起。”
江临停了一下,把原先那段话咽回去。
“能提前排,我就留几天。”
江建国说不用现在定地方,先吃饭,吃完了再看,自己却已经把手机上另一个收藏点开了。
顾明澈坐在对面,指着一张沿山的步道照片,说这里他以前去过,照片里的路看着平,后面其实还有一长段台阶。
父亲把照片放大,沿坡的地方看了看,换到下一张,母亲让他先把碗端开,免得手肘碰到。
饭后没有人立刻走。
江建国把盘子摞到一起,张秀芬拿出车上看过的旅行资料,江临去洗碗,顾明澈擦完桌面,留下靠窗那一角,铺开自己带来的几页纸。
等江临把最后一只盘子放进沥水架,回来看到桌边几个人各自占了一段。
父亲在找苏州那几页,母亲把杭州的照片放到自己手边,顾明澈在一张空纸上画了几个小圈,试着连成他上午说的两种结构。
江临在朋友旁边坐下,接过笔,先把两条共享的连线移开,让剩下的部分露出来。
顾明澈盯了片刻,拿另一张纸盖住右边,说如果左边只有这些信息,那个较小的数仍然不够。
他们把两个局部重新接了一次,中间的形状比上午复杂,顾明澈在自己原来的下界旁边补了一个记号,往椅背上一靠,又伸手将纸拉回来。
“这块我得带回去算。”
“上次也是这一句。”江临说。
“上次那块算完了。”
顾明澈从底下抽出已经写满的一页,推过去让他看,江临读到半截,母亲把一张园林照片递到了两人中间。
“这两处如果只能选一处,哪个好走?”
顾明澈捏着纸角,腾出手来看照片,说自己只去过其中一个,里面能坐的地方不少,另一处得让他们再查。
江临拿来手机,看了一段实拍路线,把母亲担心的台阶位置给她找出来,张秀芬听完,自己在那张图旁边补了一行字。
父亲趁他们说话,又去把剩下的粽子分了两包,先问顾明澈住处能不能热,再给他装进去。
下午的阳光从窗边慢慢移到地板,顾明澈临走前收自己的纸,发现有一张垫到了旅行图册下面,江建国抬手帮他抽出来,顺便问他九月还在不在北京。
两人站着聊了几句,江临送朋友到电梯前,顾明澈一手拎粽子,一手拿纸袋,电梯到了还在看袋口露出的那半页构造。
江临伸手把纸往里面推稳,让他到家再看。
等他回来,父亲已经把长桌收回一截,母亲在窗边给明天出门的水杯装水。
桌面腾空以后,江临才看见自己的外套被压在椅背上,拿起来时,母亲让他记得明早先吃饭再去。
他说好,走到门口又被父亲叫住。
那只黑包递了过来,肩带上已经换了一块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宽垫。
“试试这个。”
江临背了一下,告诉父亲比昨天舒服,江建国接回去,朝空出的桌角放好,明天出门要带的地图就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