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蔚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照片,放到桌上时特意错开了一点。
两张照片的薄膜中央都有一道斜着生长的皱脊,到了边缘,分叉的方向才显出差别,照片旁的实验日期隔了三天。
六月二十三日上午,她带着组里的博士生来找江临,包里装的东西比先前发来的邮件多得多。
“如果只给你看中间这一段,很容易觉得是同一个过程。”
周蔚用手遮住照片的边缘,又拿开,指着靠近夹持处的细纹,让江临先看那一部分。
博士生在电脑上打开他们拍下的连续图像,把移动的时间条拉回起点,膜面平整,随着两边载荷改变,第一道浅纹从偏左的位置出现。
江临让他停在这里,问两组实验开始前,基底是怎样准备的。
周蔚已经把这部分带来了。
薄膜贴在可变形的支撑层上,实验架能够分别改变两个方向的压缩量,组里关心的是同样的最终几何条件,为什么会留下不同的分叉位置。
他们手上有两套候选描述。
一套把主要作用放在边缘附近的约束传递上,另一套则保留了支撑层在加载过程中留下的状态,已有的几组结果,暂时都能落进各自的预测范围。
照片后面还夹着一张排满的机时表。
江临看见每一格旁边都有小字,有些是加载速度,有些是膜厚,最下面又另列了一组换次序的安排。
“这组为什么放最后?”
“换起来最麻烦。”周蔚说。
她沿那几行计划指过去,前面的安排顺着做,装好一次能连做几组,到了这里却需要重新准备。
博士生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装置上两路驱动的接法,原先程序主要为连续扫描写,每完成一条就回到初始位置,换次序的实验需要重排几段操作。
江临拿起笔,在照片背面的空白处画了两条线。
“先别照机时排,把两种预测放到一起。”
周蔚找出原始计算,两个人坐到同一侧,让江临看每一种条件下,第一道皱脊可能出现的区域。
如果沿他们最熟悉的路径压到终点,两套预测的阴影几乎叠在一起,增加相同条件下的重复,能把区域画得更窄,却很难把两种形状分开。
江临将最终图像移到旁边,问变化途中有没有一段,两套预测已经走向不同地方。
博士生把时间条慢慢往前推。
推到交换两路加载先后的那组时,其中一套给出的初生位置仍靠近原来的边,另一套却沿着前一段已经改变的支撑状态,向里偏出了一小片区域。
周蔚把身体前倾,手指停在那片地方。
“这里我们能拍。”
她又看了一眼坐标,拿出手机找实验架的现场图,确认那片区域没有落到夹具遮挡下面。
江临沿这条路径,将准备状态、两路加载和实际可观察的位置接到已有的关系表示里。
需要重新固定的对象和能够直接改变的条件,在屏幕上分了开来,博士生原本准备复制再改的几段动作,被接到同一个目标下面。
他试着把第二路加载提前,原来排在后面的保持段跟着移动,后续拍摄开始的位置也重新接好。
周蔚看着新排列出来的次序,问两套候选各自会在什么时候拉开差别。
江临让她把自己已经算出的结果接进来,再把装置实际能分辨的尺度摆上去。
那些看起来差得很远、镜头却看不清的细节,很快从最前面的选择里退下去,屏幕留下的几条路线中,最低的一条需要的总机时反而较少。
它先做一段原来被安排到最后的加载,再转到另一方向,最后回到与已有实验相同的终点。
博士生把那条路线打开,看了片刻,伸手去拿自己的机时表。
“今天下午就能做。”
周蔚问他准备层还有几份,对方说同批次的剩下四份,留着原本要做周一那组。
她将两张照片重新夹好,直接给实验室打了电话。
午后,江临跟他们去了装置所在的房间。
门口鞋底垫有些旧,周蔚进门先把文件袋放到侧台,套上工作衣,博士生则去看上午结束的那组样品有没有收好。
江临站在实验架旁,发现屏幕里的两路压缩在实物上并不对称,靠里那路驱动藏在框架后面,正面只能看见它带动的细杆。
博士生打开防护罩,取下上一片样品,将留下的夹持块放回铺着软垫的小盒里,随后去取新准备的支撑层。
周蔚拉近顶部相机,叫江临从屏幕看那片刚才选中的区域,镜头下的标记清楚,左右位置也同他们讨论的一致。
“我们原来拍整个过程,这里只占一小块。”
她把局部视野另存下来,保留原来的全场相机,让两种图像跟着同一段加载走。
博士生取出一张以前的标尺图,准备直接沿用倍率,周蔚让他先把今天的参照拍下来,镜头刚动过,后面比较的位置要从这张图起算。
江临在旁边等他完成,看见准备层上有一处肉眼几乎认不出的浅色标记,到了放大图里,却成了他们辨认同一片位置的依据。
“起皱以后,这个还跟得住吗?”
博士生指给他看相邻几处标记,说他们跟的是一小片区域,形状开始弯的时候,会把附近的相对位置一起保留下来。
江临把这个实际可读的范围接回上午的选择,周蔚沿更新后的图看了一遍,将采样起点又往前挪了少许。
她想连第一道纹出现以前那段平整的膜面也留下来,后面才好追它究竟从哪里开始。
相机重新对好焦,博士生抬手示意准备完成。
江临坐到电脑前,将上午整理的关系接到实验室现有的指令接口,博士生在旁边把两路驱动的真实名称对应上去。
轮到保持段时,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指着原来写死的持续时间,问这里是否也能作为后续比较的一项条件。
江临说可以,让他先把这次已经商量好的数放进去,后续试验从这个位置继续改。
周蔚已经装好样品,沿镜头下的几处参照看过,抬手按亮实验架边的小灯。
第一路加载开始以后,膜面中央仍然平整。
侧面的细杆移动得很慢,凭肉眼很难判断已经走了多少,屏幕上的边缘却在一点点改变,周蔚把椅子拉近,视线始终留在那片原先不起眼的位置。
保持段结束,第二路驱动接了上来。
那道浅纹出现时,博士生先往中央看,周蔚伸手指了指左上角,让他把局部图放大。
皱脊从较靠里的地方浮出,在后续加载中逐渐变得清楚,向边缘走去时,又分出一段较短的支脉。
相机连续拍着,终点到达后,装置保持了片刻,博士生才照准备好的顺序卸去载荷。
他回到电脑前,调出前面那组单一路径的图像,并排停在第一道皱脊刚出现的时候。
周蔚把计算里两片预测区域叠上去,新的位置离其中一片的中心很近,另一片落在更外侧,沿照片往后翻,差别在初生阶段最明显。
“后面又靠拢了。”博士生说。
他拖着时间条,让江临看最终那一帧,终点形状果然比中间过程相似得多。
周蔚沿着中途那几帧来回看,拿起桌上的纸,把下一次要加密的采样段圈出来。
她原来想比较最终分叉的角度,现在更想知道的是,第一条脊为什么会从这里生长出来。
江临看着她画下的区域,问更换一片同批准备层后,能否照这条路径再走一次。
博士生已经站起来找样品盒。
第二次装片时,周蔚让他坐在电脑前,由自己调整夹持位置,江临替她递了盒盖,随后让开通向侧台的路。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驱动间歇的声音。
外面有人敲门问设备几点空,博士生报了预计结束时间,又告诉对方原先周一那大段机时可以先让出一部分,对方站在门边确认了几句,高兴地去改自己的安排。
新一片沿相同路径起皱,初生位置仍落在刚才那片区域附近。
周蔚把两次的差别留在图上,没有用一条光滑线遮掉,随后又取出一片,沿原先那种次序做了对应的比较。
等这次结束,她先看准备条件,接着逐帧对起皱位置,眼睛在三组图上停留很久。
博士生坐在一旁,把自己原先列的十几行计划划去几行,又在后面空白处写下新的几项。
江临问他删的是哪些,对方把纸递过来,说其中几组本来只是为了把已经挤在一起的结果再拍得密一些,现在想先把中间这一段做透。
“我得把最早出现的位置算进去。”周蔚说。
她点着自己的候选表达,开始和学生讨论怎样把观测对象从最终形态换到生长的起点,讲到一半,伸手去找上午收起来的那两张照片。
江临替她从文件袋里拿出来,照片在桌上铺开,新拍的局部图放在旁边,那条一直被放在整幅形态角落里的浅纹,终于占到了他们视线中间。
博士生说可以把这一部分单独做成下一阶段的问题,周蔚让他先列需要的准备条件,自己把已经排定的公共机时重新分了一遍。
他们谈的越来越细,江临坐在旁边,偶尔问一句实验架能否独立改变某个量,其余时候在纸上记下方法需要接进来的不同对象。
离开低熵的装配台后,目标里多了不少必须被测量、只能间接确定的状态。
他将这些位置留在图里,沿着刚才实际走过的加载次序继续画,想到更远的一步,停笔看了会儿实验架。
周蔚结束讨论,转头看见他的纸,问是不是又想出了新的接法。
“这里还能接得更通用些。”
江临把其中一段指给她看。
“你下次如果换制备过程,用不着先把所有动作重新排一遍。”
她看懂他指的地方,将自己最常用的另外两种准备方式写在旁边,告诉他哪些步骤占设备,哪些可以提前做。
江临收下这页纸,回到电脑前,将今天真正用过的部分留给他们,博士生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保存成组里能够继续改的安排。
傍晚的实验室逐渐热闹起来,等机时的人把自己的样品搬来,博士生将台面收好,周蔚却还站在侧边,对着新图向刚进门的同事解释第一道皱脊的起点。
江临从门外回头,看见她把那张最终形态图翻了过去,先给对方看加载中途的几帧。
他下楼后才给母亲回电话。
张秀芬说他们已经回住处,下午找到了一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了好久,父亲还替两个问路的人研究了一段公交车。
江临听着往前走,手里的文件袋贴着腿侧,里面多了一页准备条件,明天回研发中心时,正好可以从这一页往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