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检修日期提前一个月就写好了。
第二十六年，基地里一组供能设备要退出维护，江临从那张日程旁边走过，把自己刚画完的几路连接带进了工作间。
正在做的实验需要连续保持条件，轻易不能中断，隔壁工场有一副装了一半的结构，生活区还有他每天要用的东西。
过去遇到这种维护，他会把长过程提前停在能停的位置，剩下的几天改做纸上的工作，等设备重新接回去，再将那些实验接上。
这一次，他想照常做。
江临在墙边放下图，打开新模组前面的盖板。
里面的东西大多是他已经用熟的：储能单元、功率器件、分开的支路，以及从材料研究里进入日常设备的界面件。
真正换过的是它们怎样一起承担负载。
一只机械臂启动时需要的那一口功率，和一间实验室几个小时都不能乱动的条件，不必都挤到同一路电源面前等着处理。
他将新画的连接放到地面上，沿实际墙面量出安装位置，再用粉笔给模组底座留好线。
这套东西装好以后，后面仍得有人能够进去维护，他按自己手臂能伸到的地方留出宽度，才让搬运设备把第一只柜体送来。
柜脚落在标记里面，江临蹲下去拧好固定，将工具放到一旁，又顺着预留的通道走进柜后。
他不用侧身挤过去。
几根将来要换的连接都在眼前，低处的抽换架能完整拉出来，伸手装上接口以后，线也不会压在柜门内侧。
江临沿这条路退出，去取准备好的储能单元。
搬运架停到柜前，他先让第一组进入对应的位置，后面接上测量与控制，再把长期保持实验条件的那一支单独引向工作区。
他把几路负载接入模组的过程分在不同日子完成。
当天能够停的工位先停下来改接，次日再轮到生活区，新接入的支路在原有供电仍可用时开始工作，等到墙上的检修日期临近，模组已经承担了好几天日常。
一台机械臂照常从低处抬起部件，功率曲线上出现短暂的抬升，储能侧先接住那一段，在线电源再沿实际需要补上来。
实验区的另一条记录继续保持着自己的条件。
江临坐在柜前，看完一次真实的启动，又去摸刚做好的界面件外侧，旁边的温度读数沿热量实际走过的方向逐渐改变。
热量有自己的去处，储能也要在后面的空隙补回。
他将机械臂下一次动作接到工场原来的次序里，让它继续做手里的结构，自己去看实验间那段已经运行很久的过程。
样片还在相机中央，侧面的读出沿着前一天的时间继续向后，换电源这件事没有把它切成两半。
到了检修当天，江临很早就起来了。
他在厨房把水烧上，趁等水的时间走到门边，看了一眼那张贴了很久的日程，随后拎着杯子去供能区。
准备退出的设备已经逐步卸下负载，仍在线的另一组电源接住持续运行部分，储能模组等在短时变化最先会来到的那几处。
江临沿准备好的位置走到隔离点，按日程完成退出，确认检修区已经能够进入，便把通往那边的门留给维护设备。
身后工作区的风机声没有停。
他转过去，走廊里的照明仍按白天那一档亮着，地面上那段浅色补漆依然清楚，实验间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也留在原处。
江临推门进去，机械臂正从架子上取下一只载体。
它先将载体放入装配座，托爪从下面接好，另一端把需要固定的薄片送到近处，整段动作继续走完，做好的部分被它放回常用架位。
江临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才进到自己那张大桌旁。
桌上这一组样品已经连续保持了很长时间。
他在前期施加过两种不同的准备过程，随后把它们放到相同条件里等着，记录中原先最明显的差别逐渐缩小，后面还留着一段他想看的缓慢变化。
如果此刻停下，他只能从另一天重新做一遍。
江临将杯子放到旁边的生活小桌，拿起笔，从完整记录的后端继续往下写，新的时间一格格经过，样片在光下保持着细微的形状。
临近中午，工场那副装了一半的结构也走到合拢位置。
运输座从两端托住框架，一只连接在低处，另一只从侧面进入，机械臂把手里的紧固件装好，随后沿留下的通道退走。
江临从工作台边望过去，看见整件东西开始向下一处工位移动。
它没有为今天专门停在半空里等他。
午饭后，维护区送来阶段记录，拆下的一组部件已放到工作架，后面按照原来的日程继续处理。
江临看完便去洗碗，又把地面一小片滴下来的水擦干，回到实验间时，刚才那段缓慢变化已经到了新的位置。
他搬来另一张椅子，把两份记录并排，先看相同条件下的温度，再沿实际的结构状态接后面的输运。
保持过程中的那一点变化终于能够从前后连起来。
江临在纸上写过几行，起身走近装置，将侧面的观察窗口调到自己要看的地方，目光顺着薄片的边缘往里面找。
有些问题需要很快的动作，有些问题则需要他让一件东西安安稳稳待足够久。
他现在有地方，也有设备给后者留下时间。
夜里，他重新烧了一杯热饮，端回桌边，闻到熟悉的味道才想起自己早上那杯水只喝了一半。
旧杯子还在生活小桌上，他将它收走，把新的放到远离记录纸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工场另一端已经按常规转入夜间工作，生活区的热水照常能够使用，走廊也没有为了节省某一段切换被临时关黑。
江临在连续的记录下方完成最后几行计算，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运行的装置，伸手端起热饮慢慢喝。
那一组实验完成以后，江临把结果从头读到最后，重新打开了陆知行实验室的照片。
照片里还是现实六月的工作台，一只暂时不用的样品盒放在靠墙的位置，年轻研究者手边摊着自己的记录，陆知行站在另一侧，身体略微向前。
江临记得那天谈到哪里。
他们已经想看更慢的过程，只是现实还有一排别的实验要用设备，许多准备得先把机时接好，才有机会认真往后追。
他对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在刚整理的方案后面添了一张实际使用安排。
其中一段供能可以先服务最需要保持条件的那间屋子，其他工位按原来的工作继续，后面要改哪里，再由真正使用设备的人去选。
他把自己这边新想到的研究问题单独写在另一页，没有附那条废土实测曲线，纸上只留下现实装置需要怎样准备、哪个过程值得长时间看下去。
回去以后，他想找陆知行坐一会儿。
江临将那页放进准备带回的目录，文件名只用了问题本身，又给自己录了几句讲述，免得后面别的研究将此刻最想说的话挤到角落。
录到一半，热饮碰响杯盖，声音也被录进去，他听了一遍，懒得重来，直接留了下来。
第二天，检修区继续做原来的工作，江临把下一组样片安放好，去拿昨天专门留出的那页纸，沿着想带回现实的问题继续往下推。
后面的几年，这套模组变成了基地里常用的一部分。
有的储能单元随日常寿命换过，有的接口为了更方便取用挪了位置，江临经过柜后那条通道时，偶尔会停下来处理一处自己最清楚的细节。
他把频繁承受负载变化的那几支拆成能够分别更换的小组，维护其中一部分时，其余工作按已经留出的供电方式继续，后面换回的新单元也沿同一组接口接入。
机器不再需要等整间屋子一起停下来。
第二十九年，江临在一次正常维护后，给柜门内侧贴了新的取用图。
最常拆的那只连接被他画得格外大，位置就在低处，拿工具的人站到柜前便能看清，不必弯着腰往里面寻找细小文字。
图刚贴好，他自己便按着它拆过一次，把手伸向以前习惯的位置，才发现新的接口已经在旁边。
江临笑了一声，换到新位置完成动作，又在图上补了一个很普通的箭头。
第三十二年，他开始整理现实可以制造的版本。
那份现实器件目录里，电芯的外形、功率器件的规格和可买到的连接件都有已有记录，他逐项选定以后，让地球工场按这些实际条件做出尺寸与能力对应的组合。
某些废土设备里用得顺手的东西，被他换成现实有现货的器件，柜内的排列也跟着重做。
江临把上次在现实看到的观测设施电源图放到旁边，沿仪器持续运行、短时负载变化和日常维护三种实际需要，接出能落到那座地面设施里的安排。
部件来自熟悉的目录，做出来的柜子却和单独把它们堆在一起很不相同。
他在地球用等效的负载走过一段完整工作，把取用、热量排出和储能补回放在同一次运行里，随后亲手打开柜门，沿后来的维修路线摸过一遍。
现实的人要用怎样的工具，哪只盖板先取，哪一路能留着继续工作，都在他实际走过的地方落了下来。
第三十四年，实验间那套小装置也换了新的工作对象。
江临将同一类界面的几种制备过程放进已经成熟的方法里，挑出两条能够让中途接触发生不同变化的路径，再让驱动从边缘缓慢开始。
他需要的那段长期保持不再碰巧遇到一片无人打扰的空档，工作间可以为它排出真正稳定的一段时间。
新的记录开始以后，江临把几页现实方案整理好，放到准备带回的资料中，原本占在桌角的接线图终于可以收起来。
他端着杯子走过三间仍在工作的屋子，顺路看一眼工场做好的部件，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灯光落在纸面，后半页的推导还有空处。
江临拿起笔，接着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