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卫四库房里，三个相邻位置被清了出来。
江临看过俯视图，把中间那只存放过旧吊具的架子移向另一排，给后面进入的长件留出完整的转弯空间。
第三十五年，工场终于有余力为更远的航行做一批专用设备。
地表的车辆仍在修，往来货船照常需要补给，两颗观测星也各有后续维护储备，他把这些经常会用到的部分留住，再将能够拿出来的工时与材料放进新的制造安排。
这一次，他要三套推进组件。
第一套给侦察船，后面两套留给准备建造的甲乙探测船，几件东西将从不同的地方生长起来，最难临时补上的那部分可以先在木卫四做好。
江临把图放到三处空位上，看它们各自占去多少宽度，又往外留出取用时需要的那一截。
库房门不必改。
运输座从右侧进来，沿中间较宽的通道转过，再分别将组件送进支承，两旁已有的常用备件仍能照常取出。
他把取用路径接进制造计划，自己去地球工场拿一束柔性线材。
线材拖在手中，比图纸上难摆得多。
前面一小段沿他的手抬起来，后面那条支路便从掌心滑出去，接头垂到桌边，轻轻碰了一下台脚。
江临将它捞回来，放到桌面，展开另一张早就画过的装配图。
图上的连接位置都很明确，某一端要进机架左侧，另一端沿背面下去，三条支路分别进入不同的固定点。
装好的样子并不复杂。
真正开始做，整束线会跟着每一次抓取改变形状，抓住其中一端，另一端就可能把刚刚留出的路线挡住。
江临把线束铺开，先按自己习惯拿起最长的那一支，沿机架背后的空间送过去，再托住中间的一段，让接头从侧面露出来。
左手一松，已经穿过的部分又落了下去。
他只好把右手的工具放下，重新托住那一截，顺便低头看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机器以后要做的动作，显然不止图上那几次拿起与放下。
江临将线束取出来，重新摊平，在旁边放了一副小小的临时支撑。
它可以夹到工作台边沿，上面有两个托口，位置还能沿杆移动，像他刚才那只一直没空的左手。
他先将中间一段搭上去，再把最长的支路送入机架，这回后面的接头留在托口里，手可以去拿工具了。
江临保持住这个姿态，叫相机从侧面拍一段，随后把刚才哪一处重量交给了支撑、哪一处松弛必须留下，接到已有的作用关系里。
旁边的机械臂等着下一项安排。
它早已能拿工具、换夹具、给刚性部件重排装配次序，现在面对桌上这束软线，原先仅凭固定外形就能说明的一些关系，需要跟着形状一起变化。
江临把机架转到另一侧，让相机看清后面的空隙，又将线束恢复到自然垂放的位置。
他没有把自己刚才的手势逐个录成一条固定路线。
他把最终需要成立的连接留住，让临时支撑也成为设备能够选择并放到现场的一件工具，后面的抓取要保留怎样的空间，则随实际形状一起进入计算。
第一段研究从一条很短的线开始。
江临只留下两端和一处分支，把其余复杂部分收回箱子，手上这段能够完整看清重量和弯曲，设备便从这里学习怎样给下一次动作留下足够长度。
他在台边做了很久。
有时沿着纸面推，有时干脆站起来，拿同一条线从另一个方向过一遍，真正觉得顺手以后，才回头看程序里的关系是不是说清了。
第三十七年，木卫四送来第一批加工件的画面。
它们沿工场原有设备依次通过，长件在运输座上翻转，完成的部件送向装配区，旁边常用的维护工位仍在处理一辆地表车的轮组。
江临把两处画面并排，只给真正需要自己决定的结构改了位置，随后回到桌边，将一副新支撑装到试验架旁。
柔性件的研究已经越过最初那根短线。
新的线束有两条长短不同的支路，末端接头的重量也不同，机器要先辨认哪一段落在机架边缘，再选一个不会妨碍后面动作的托点。
江临用手把同一束线换了几种自然放置的样子，细小的区别从侧面影像进入当前状态，临时支撑便跟着换到不同位置。
他站在装置旁，看设备将托架夹稳，再从靠近分支的位置提起一小段。
先前容易滑下去的接头停在托口里，另一只手从机架后方伸来，抓住真正要进入下一处的支路，沿留出的空间送进去。
整束线没有被绷直。
需要在后面弯过来的那段仍留着松弛，江临沿它的弧度看了一会儿，让设备把当前工作接完，完成的两处连接留在机架里。
第三十九年，他将一套更复杂的支撑放到桌上。
其中一只支架必须在装配途中移走，否则最后的线束固定好，支架自己就被困在里面，另一只则要一直留到连接进入永久固定点以后。
江临先用手做了一遍，把被支架挡住的位置画给自己看，又沿真正的撤出方向量过工具需要的间隙。
他为此改的已经不只是某个动作。
支撑在什么时刻出现，何时交出重量，后续结构合拢前从哪里离开，都要与整个工作件一起安排。
这项研究把他留在地球工作台前，远处的制造则沿自己的日程继续。
有一段线藏在机架后面，仅凭正面影像，还看不出它从哪一处绕了过来。
江临给设备留下两种与当前记录都相容的摆法，随后将自己的手撤走，让它用现场能做的动作取得下一点信息。
机械臂没有把整束线一把拉出来。
它先托住已露出的分支，沿允许移动的一小段轻轻改变位置，后面传来的位移与力一同进入记录，一种绕法要求出现的响应随之被区分出去。
江临看着它再选托点，才伸手把侧面的盖板打开，露出自己事先放好的真实走向。
影像里的线沿那一处绕过去，正好落在刚才保留下来的关系中，他将这次动作连同后续装配放回同一份表示，继续问怎样把不必要的测量省掉。
他对不熟悉的物理参数已经有成熟的处理方法，眼前真正要接进去的，是测量动作本身也会让软线换一种样子。
江临把测完以后的实际形状留住，让后面的支撑从那里开始，装置便不用把东西硬摆回一个早已不存在的起点。
这段方法后来用在他自己的实验架上。
两组读出线要从不同的侧面进入，中间留着可移动的测量头，他将原先手工整理的一段拿出来，让装置先托住接头，再按真实位置把线送进预留通道。
做好的那一截留在框架后面，上方的测量头移过时，线沿他想要的方向弯曲，没有拖着旁边的连接一起走。
江临把手伸进去，仍能直接够到以后需要取下的接头，原来每次换样都得绕过去托线的一只手，终于能够留在样品上。
他当天便沿新的摆法完成了后面两组实验，收工时看见那副临时支撑停在桌边，随手将它擦干净，放回机器能够取到的位置。
下一次换架子，它还要用。
第四十二年，第一套推进组件进入木卫四库房。
运输座的动作很缓慢，长长的组件从门里经过，外侧接口覆着保护盖，最初预留的转弯空间恰好让它整件转向。
江临把那段录像从开头看完。
组件落上支承，两侧固定合拢，运输座往下退了少许，随后从底部抽出，完整的设备便独自留在库位里。
库位前的标记指向侦察船。
江临沿标记打开下一阶段的设计，推进的那一部分从空白变成已有实物的尺寸，后面的船体可以照这件真正造好的东西去安排。
他把实际测量接进去，又留下另一份完整资料，供以后离开木卫四时直接取用。
第四十三年，第二套也送了进来。
它停到中间的库位，后面预留的是甲船，组件外侧的取用方向与第一套一致，运输座退走以后，中间那条通道仍然敞着。
江临站起身，去厨房拿晚饭，回来时屏幕上第三套设备还在装配区，最后一段连接正在完成。
这一回，他没有守着它等。
桌上的柔性装配有一处真正值得接着做的变化，江临吃过饭，便回到机架旁，取下已经结束的一束线，将新的放进去。
到了第四十四年，第三套推进组件占住最后那个空位。
乙船也有了自己的那一套。
江临把三处图像放在同一页，工场中的货物沿原先留出的通道经过，没有哪一件东西需要为了新设备被赶到门外。
配套运输储备随后进入隔壁区域。
常用货运要用的那一部分保留在前侧，新任务的储备在另一排，补给设备按日常工作继续取用，后面的余量仍能够接住下一次出发。
江临让俯视图停了一会儿，才收起它，转向手边未装完的机架。
第四十五年，机器第一次自行放好了那副需要中途撤出的支架。
托口从下方接住线束，另一端的手爪抓起最长的支路，把它沿机架背后的通道送向固定点。
江临将目光移到临时支撑那一侧。
永久夹持接住重量以后，设备先收回支撑上方的小托口，再沿自己预留的路径退走整副支架，空出的地方随后被另一条支路经过。
后面还有未完成的连接，江临把当前姿态存下来，让装置保持住实际状态，自己站到机架另一边继续看。
江临走到机架背面，沿最后那根短线需要经过的位置量过间隙，在一处能够安放支撑的地方留了记号，准备明天从这里继续。
他手上的下一代机器，终于开始连“怎样给自己腾出手”也一并做进去。
木卫四的三套推进组件留在各自库位，门外有一辆满载备件的车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