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周睿、袁帅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心疼。
他们认识李大嘴这么久,见过他忙碌的样子,见过他憨笑的样子,见过他偷偷给他们塞好吃的时狡黠的样子。
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沉默、如此深沉、如此……受伤的一面。
杨班长的离开,对这个心思单纯、情感深厚的老兵来说,打击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三人默契地放轻了脚步,慢慢朝着李大嘴靠近。
他们的动作很轻,沉浸在悲伤中的李大嘴完全没有察觉。
直到苏言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李大嘴猛地一惊,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怀里的老母鸡也“咯咯”惊叫着扑腾着翅膀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惊慌地跑开了。
李大嘴慌忙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吓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可当他看清眼前站着的是谁时,所有的情绪瞬间凝固,然后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喜!
“苏……苏言?!周睿?!袁帅?!”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眼睛瞪得溜圆。
下一刻,这个平日里憨厚乐呵、此刻却眼眶通红、满脸泪痕的老兵,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
仿佛一个孤独委屈了许久的孩子,终于见到了最亲近的家人,所有的防线瞬间崩溃!
他猛地往前一扑,一头扎进了离他最近的苏言的怀里,双手死死抓住苏言的作训服,放声大哭起来!
“言哥,你们可回来了,班长走了,他走了·······”
那哭声毫不掩饰,充满了对杨班长离去的不舍,对战友重逢的激动,还有积压了一上午的孤独和悲伤。
苏言被他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立刻稳稳接住他,双手用力回抱住这个哭泣的战友,眼眶也不由自主地发热。
周睿和袁帅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紧紧抱住了李大嘴和苏言。
四个战友,在这弥漫着牲畜气息的营房后院,在阳光和鸡鸣声中,紧紧相拥。
李大嘴的哭声渐渐从嚎啕变成了压抑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这紧紧的拥抱和无声的泪水,诉说着所有的离别之痛和重逢之喜。
对于李大嘴来说,苏言他们的到来,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心中因杨班长离开而笼罩的阴霾。
过了好一会儿,李大嘴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但肩膀依旧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苏言松开怀抱,伸出双手,轻轻擦去李大嘴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大嘴,别哭了。”苏言安抚他道,“班长教过我们,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咱们得听班长的话。”
听到“班长”两个字,李大嘴鼻子又是一酸,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总算勉强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俺……俺就是心里难受。”李大嘴瓮声瓮气地说,“你们……你们咋回来了?是……是回来送班长的吧?”
“嗯,回来送班长。”周睿点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红。
“那……那你们看到班长了?跟他说上话了?”李大嘴急切地问,眼睛紧紧盯着苏言。
“看到了,也说话了。”苏言点点头,想起刚才停车场那一幕,心中依旧激荡,“我们赶上了,送了班长最后一程。”
“赶上了……那就好,那就好……”李大嘴喃喃着,眼神又有些失焦,泪意再次上涌。
“俺……俺不敢去送。俺怕……俺怕自己看到班长上车,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不让他走……那多丢人,多给班长添麻烦啊……”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愧疚和失落。
“言哥,你不知道……你去了血狼以后,班长……班长他还经常来看俺。”
“有时候训练不忙了,他就会溜达到炊事班来,跟俺说说话,还给俺带好吃的……”
“城里买的点心,他自己舍不得吃,都带给俺……”
“别人觉得我太笨了,不爱跟我玩。”李大嘴的声音哽咽起来:“但班长说……说俺不是不聪明,是别人不懂欣赏俺。”
“说俺做的饭好吃,心肠也好,在炊事班一样是为部队做贡献,一样是光荣的兵……”
“从来没人跟俺说过这些……只有班长……”
“现在班长走了……以后……以后再也没有人会专门来看俺,给俺带好吃的,跟俺说那些话了……”
李大嘴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苏言听着,心中同样酸楚。
他能理解李大嘴的感受。
对于李大嘴这样心思单纯、社交圈子简单、长期待在相对封闭后勤岗位的士兵来说,杨班长那份不带任何的关心和认可,无疑是他军旅生涯中极其宝贵的精神支柱。
他用力握紧李大嘴厚实而粗糙的肩膀,目光直视着他泪眼朦胧的眼睛:
“大嘴,你听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班长有班长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
“班长的人虽然走了,但他的魂没走!他对我们的好,教我们的道理,鼓励我们的话,都留在这里了!”
“我们要把班长的精神传承下去!在各自的岗位上,更加努力,更加上进!”
“下次再见到班长的时候,我们都能挺直腰板告诉他:班长,你看,我没给你丢脸!我做到了!”
“班长的离开,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我们带着他的期望,飞得更高、走得更远的开始!你明白吗,大嘴?”
苏言的话,重重敲在李大街懵懂而悲伤的心上。
空落落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热流。
班长的魂……没走……传承下去……不让班长失望……让班长骄傲……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渐渐驱散了那仿佛要将人吞噬的失落感。
李大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最后一点模糊的泪意逼退。
他挺直了腰杆,黝黑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一种豁然开朗的光彩。
“俺……俺明白了!苏言,你说得对!班长走了,但他的好,俺记着呢!俺不能垮!俺得在炊事班好好干!”
“把饭菜做得更香,把猪养得更肥,把鸡喂得下更多蛋!”
“俺……俺不能给班长丢脸!等以后……以后有机会再见到班长,俺要告诉他,炊事班的李大嘴,没给他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