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放榜第三日,苏清沐一早登门拜访。
天色还没亮透,铜锣巷的青石板凝着入夜积攒的潮气,薄薄晨雾笼罩街巷,四下静谧清幽。
林砚刚在书房坐定,指尖才触到《大学》的书页,院外便传来青竹诧异的问话声。
“苏公子,天色这般早,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林砚放下书卷,缓步走到院门前。
苏清沐静静立在门外,身上裹着一件洗得泛旧的青灰色棉袍,发髻束得齐整,手里提着一只布包。
比起放榜那日,他的脸色舒展了些,眼底却还萦着淡淡的青黑,看得出这几日心绪郁结,夜里没睡安稳。
“林兄。”苏清沐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语气里藏着酸涩,“我今日过来,是特意与你道别的。”
林砚侧身抬手,示意他入院说话。苏清沐跨过门槛,却没有往书房走,只静静停在廊下,把布包放在脚边,双手不自觉地互相摩挲着。
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出心里的打算。
“此番府试我堪堪压线得名,名次实在算不上体面,心里底气全没了,实在没心思参加本届院试。”
他像是怕林砚出言挽留,连忙又补了一句,“我想先回京城,进当地的书院潜心苦读一年,等下一科再下场。
家父也多次来信催促,京城书院的师资底蕴,到底比这边强。”
林砚明白,求学应试这种事,终归要顺着自己的本心来,旁人再多规劝也难改抉择。
他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回去静下心积淀一年,也是好事。好好打磨,学问定能精进不少。”
“我与林兄终究不同。”苏清沐回过头,目光真挚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你学识根基扎实,心性沉稳,接下来的院试一定能顺顺当当。我怕是……渐渐跟不上你了。”
“人生前路,各有各的际遇和步调。”林砚神色从容,“你不过是临场状态欠佳,不是学识底子不行。静下心来苦修一年,来日还能崭露锋芒。”
苏清沐低下头,目光落在鞋面上沾着的泥点,沉默半晌,低低应了一声。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晨雾笼着整座城池。林砚早早起身,青竹端着热水进屋时,他早已穿戴整齐。
一身月白长衫素雅干净,腰间束着赵姨娘亲手缝的藏青布带,衣衫日日浆洗,平整无褶,看着利落端正。
“四爷,去城北的马车备好了。”
林砚微微颔首,推门出去。
他此番专程去送别,不为别的,只为一份投缘的情分。
与苏清沐相识不过数月,偶尔碰面论学,脾性相投,言语契合,难得意气相知。
如今友人辞乡返乡,他亲自送一程,也算不负这段相交。
院中晨光微凉,赵姨娘看着儿子整装出门,只轻声叮嘱他在外谨慎慢行,便不再多言。林砚应了,转身往前院走去。
街巷浸在薄薄晨雾里,青石板凝着隔夜的露水,湿润清亮。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道旁老槐枝条低垂,缀满晶莹的露珠,晨风轻拂,簌簌落得满地清凉。
城北苏府门外,远行的车马早已收拾齐备。两辆马车,一车供人乘坐,一车堆放行李。
苏家仆役进退有序,搬运行李时脚步轻缓,安安静静,透着世家规矩。
苏清沐立在府门前,身着常穿的青灰棉袍,手里提着一只磨旧了的书箱。见林砚下车走来,他眼中浮出诧异,连忙迎上来。
“林兄,没想到你竟特地绕路来送。”
“相识一场,送别是应当的。”林砚语声平和。
苏清沐心中翻涌着离别的不舍,一时不知如何措辞。他微微低头,靴尖轻蹭脚下的青砖,片刻后低声道:“南北路途不近,还要劳你奔波,实在费心。”
“不过些许路程,无妨。”
离别在即,苏清沐心绪纷乱,双手反复交握,神色局促。林砚静静立在一旁,默然相伴,陪他等着启程。
不多时,苏清漪带着侍女和老嬷嬷从府中走出来。
她今日一身藕荷色素雅褙子,装束简约干净,发髻梳得整齐,只簪一支素银簪,褪去了所有明艳,气质温婉内敛、端庄守礼。
随行的老嬷嬷眼神锐利,先细细扫过门前的车马和仆役,确认远行诸事稳妥,目光才落在林砚身上,不动声色地端详了一番。
礼数浅淡疏离,恪守着世家分寸,分毫不敢越界。
苏清漪行至马车旁站定,隔着苏清沐与林砚相对而立。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疏不近,稳稳守住男女避嫌的礼数。
“劳烦林公子专程相送。”她微微屈膝浅礼,嗓音清润。
“举手之劳。”
苏清漪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转瞬便敛去了。
城南城北相距甚远,本就不顺路,两人心中都通透,却都默契地不语,将这份特意相送的心意默默收下。
苏清沐夹在中间,察觉周遭微妙的气氛,略显局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低头整理书箱的系带,刻意避开。
老嬷嬷适时上前低声提醒:“时辰不早了,路途遥远,该启程了。”
苏清沐回过神,俯身从旧书箱中取出一方砚台,双手郑重捧起,递到林砚面前。砚台石质厚实温润,侧面精雕着几竿瘦竹,刀法凝练细致,一看便是用心珍藏的好物件。
“林兄,这方砚台送你。往后你备考院试,日日研墨习文,正好用得上。”
昨日两人便已互赠物件留念,临行再赠文房,都是感念这段时日相知论学的缘分。林砚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微凉的砚面,坦然收下这份情谊,朝苏清沐颔首道谢。
千般不舍都藏在心底,苏清沐深深看了林砚一眼,不再多言,弯腰钻进了车厢。厚重的车帘缓缓落下,彻底隔绝了里外。
苏清漪迟迟没有登车。静默片刻,她缓缓开口,留下往后往来的凭据。
“林公子,日后若有书信,可寄往京城宣武门外甜水井胡同苏府。他日你北上科考,亦可前来相聚。”
稍作停顿,她坦然说出家门根底,“家父任职都察院,官居五品京堂。”
这话从无炫耀之意,只是如实告知渊源。来日林砚若遇难处,这份浅浅的世交,或许能作一分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