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通音讯,可寄开封铜锣巷林家四房。”林砚也据实相告。
苏清漪认真记下,眼底微有暖意。
老嬷嬷看在眼里,见两人言行守礼、分寸得当,只是留个往来的余地,并无逾矩之举,便没有出言阻拦。
诸事交代妥当,苏清漪扶着老嬷嬷的手臂俯身登车。
车帘合拢的一瞬,她终是忍不住回头一瞥,目光轻轻落在林砚脸上,须臾便恢复了平静。
老嬷嬷依旧立在原地,沉吟片刻,躬身郑重道别:“林公子天资卓然,前路可期,还望珍重自身。”
这话既有真挚的祝福,也暗含着提点分寸、谨守边界的规劝。
行礼过后,老嬷嬷转身上车。车轮缓缓滚动,轱辘声悠悠漫过晨雾中的街巷。
苏清沐频频掀帘挥手,满是不舍;林砚立在原地,抬手轻轻回应。唯独苏清漪静坐车内,再未露面。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转过巷口,最终消融在朦胧的晨雾里,彻底没了踪迹。
林砚伫立目送良久,直至前路空空荡荡,才转身往回走。
青竹紧跟在身侧,轻声问:“四爷,苏公子他们已经走了?”
“嗯。”
“他们以后还会回开封吗?”
林砚默然。人世聚散无常,来去都没有定数,谁也说不准归期。
主仆二人沿路而归,刚踏进铜锣巷的地界,便见巷口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男子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清瘦,一身素净长衫整洁规整。
一手捏着卷宗,腋下夹着府衙制式的蓝布公文袋,一身装束清清楚楚地昭示着衙门文书的身份。
他身姿端稳,气度自持,没有半分刻意攀附的姿态,只静静立在巷口等候。待林砚走近,才上前半步,稳稳拦住去路。
“敢问可是铜锣巷林家四公子?”
林砚脚步微顿,淡然应答:“正是。”
“在下吕明,府衙文书。”
吕明目光淡淡扫过林砚,语气平直客观,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昔日陆知府任职开封,公子与府衙素有交情,衙门不少老人都知晓。”
“今日清晨我沿街巡查,察觉异样,一路暗中细看,确认自你出门北上之后,身后一直有三人暗中尾随,便在此等候相告。”
话音落下,吕明神色骤然凝重,将方才所见细细道来:“这三人分工明确,踪迹隐蔽。一人缩在巷口拐角,佯装整理鞋袜遮掩身形;
一人坐守街边茶摊,借饮茶观望动静;还有一人不远不近吊在身后,全程藏形敛迹,绝非寻常路人闲逛。”
“摆明了是蓄意盯梢、窥探行踪。我方才刻意展露官差气度上前试探,这帮人瞬间慌了阵脚。”
“他们极是畏官,察觉衙门之人现身,知道行踪败露,不敢久留,当即四散逃窜,转瞬便隐匿无踪。”
林砚闻言,眼底微凝。
原来自己从清晨出门送别开始,一举一动,皆被暗处之人尽收眼底。
对方藏头露尾、不敢光明正大地对峙,又畏惧官府威势,不敢公然生事,摆明了是心怀叵测,只敢暗中窥探试探。
“多谢吕先生仗义提醒。”林砚拱手道谢。
吕明微微侧身,不肯全然受礼,分寸拿捏得体:“你与陆府有旧,我多照看一二,也是分内之事。
这帮人既然已经盯上你,绝不会轻易罢休,公子往后出行,务必多加警惕。”
简单叮嘱完毕,吕明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径直往府衙方向去了。行事利落干脆,不沾半分私扰。
街巷看似重回平静,雾轻风寂,可林砚心底的警惕丝毫未松。
他垂眸缓步前行,看似闲散地打量着路面,双耳却凝神细辨周遭所有动静。
方才暗探逃窜的细碎声响早已散尽,整条巷子静得听不到半点异声。
他面色沉稳无波,不露分毫心绪,步履从容地走入巷中,安然归至宅院。
抬手合上门板、落下门闩的刹那,他再次侧耳静听院外,周遭寂然无扰。
青竹拿起扫帚清扫院落,随口问道:“四爷顺利回来了?”
“回了。”林砚淡淡应着,抬步走向书房。
落座案前,他从袖中取出苏清沐赠的竹纹砚台,放在桌角细细端详。石质细腻,雕工生动。片刻后,他小心收进抽屉。
林砚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坐了许久。他的手指无意识轻轻蹭着冰凉的杯壁,杯里的茶水早就彻底凉透了,他却半点都没有发觉。
白天吕明说的那番话,一直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有三个人藏在暗处,分工清清楚楚,一路悄悄跟着他,全程藏头露尾、收敛踪迹。
这根本不是街上闲散无赖随便闲逛,也不是凑巧路过偷看,就是有人早早就谋划好,专门盯着他、盯着他一举一动的蓄意盯梢。
林砚静下心,把自己最近所有的纠葛全部捋了一遍。
生意场上,林家跟王家的旧账早就彻底了结干净,王家没了靠山、败了家业,根本没能力再找事。
一层层排查下来,外头没有新仇,也没有新怨,唯独暗处藏着一股专门针对他的莫名恶意。
敌人藏在暗处,身份不明、来意不清。林砚心底悄悄提了十二分警惕,没有声张,只沉下心,静静等着对方后续露出马脚。
心里盘算妥当,林砚站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喊了一句:“青竹。”
廊下的青竹正拿着抹布擦拭书架,听见喊声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四爷,您有什么吩咐?”
“你去外面找两个嘴巴严实、手脚麻利、做事干净利索的外人。”
林砚压低声音,每一句话都说得格外审慎,“一定要找跟林家各房都没有半点牵扯、府里下人全都不认识的人,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接下来分两件事盯紧。第一,我每日出入书院,让他们在外围远远跟着排查,仔细盯着,看看后面还有没有暗处的人继续盯我。第二,从今天开始,全程死死盯住周明礼。”
“他每天去哪、跟谁来往、私下说了什么话、有没有偷懒逃课、成群结伴胡闹游荡、酒后胡乱言语、背地里议论师长同窗。
只要是品行不正、心性浮躁的半点劣迹,全部一条条仔细记下来。所有消息只准报给我一个人,半点风声都不许往外漏。”
青竹神色瞬间郑重起来,认认真真躬身应下了差事。
林砚站在屋檐底下,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晚风缓缓吹过,白色的槐花瓣簌簌往下落,铺得满地都是,干干净净一片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