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林晟则垂手而立,面色平静沉稳,既没有慌乱,也没有半分幸灾乐祸。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想自己的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的姿态端正,不卑不亢,既不像林阳那样藏不住喜色,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吓得发抖。
他对林砚没有恶感,也没有太多亲近。他们是庶兄弟,各自有各自的姨娘,各自有各自的日子,谁也帮不了谁,谁也救不了谁。他能做的,只是不落井下石。
三姑娘林姗站在女眷队列里,眼眶已经红了,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她与林砚一母同胞,都是赵姨娘所生。她比谁都清楚,四弟今日说的是实话,大伯从未指点过他,从未过问过他的功课,那番邀功全是假的。
可她也知道,在这个家里,实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看着四弟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拼命忍着眼泪,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五公子林曦年纪还小,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四哥跪在地上,大人们脸色都不好看,吓得缩在林阳身后,小手攥着林阳的衣角,不敢动,也不敢问。
只这一瞬,王夫人便心中有数。林阳此人,成不了大事,喜怒形于色,将来只能做棋子;
林晟倒是沉稳,可沉稳得过了头,反倒让人看不透;林姗心软,但软弱无用;林曦太小,还看不出什么。这两个庶子,一个太蠢,一个太深,都不是能让人放心的。
她的目光在林晟身上多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
林远舟站在众人面前,面色沉峻,目光从每一个孩子脸上扫过,声音威严,既是说给林砚听,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今日叫你们一同看着,就是要你们记住,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尊卑有规。嫡子是将来的根基,庶子便要守庶子的本分。
尊长便是天,父母便是纲,晚辈只能顺从,不可顶撞。庶子更要安分守拙,不可心生妄念,不可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可与嫡兄争长短。”
他看向跪地的林砚,语气愈发冷厉:“你今日所为,是犯上,是不孝,是不守本分。
我罚你,不是恨你,是教你。不把规矩打进你骨子里,你将来必因狂妄自大,毁了自己,也毁了三房。”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他不是在发泄怒气,他是在执行一个父亲、一个家主该做的事。
在这个家里,规矩比道理重要,尊卑比对错重要。
他必须让所有孩子都明白,父母的话,就是天。不管对错,只有服从。
庶子不能顶撞嫡长,儿子不能忤逆父亲,这是铁律,谁也不能破。今日林砚破了,他就要用最严厉的方式,把这条铁律重新钉进每一个孩子的骨头里。
王夫人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她端坐在榻上,手里捧着茶盏,姿态从容,语气温和宽厚,透着一股主母的宽容与无奈,听着像是在劝诫一家人该如何相处:
“你们都在跟前听着,也该各自心里有数。咱们是三房人,兄弟姊妹本该同心协力,长幼互相扶持,这是咱们林家的门风。”
她目光轻缓地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视线特意在林晟身上微微一停,那目光不算严厉,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像是在评价一个庶子的“自持程度”。
林晟心头一紧,连忙垂下眼,双手垂得笔直,做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却也不敢太过靠近身旁的林砚,生怕被牵连。
随后,王夫人的目光又淡淡落在林阳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戳心:
“只是亲兄弟,也各有各的本分。各人得先守好自己的规矩,摆正自己的位置。本分守得好、知进退的,是懂事;
若是见兄弟受了罚,便心存侥幸、暗自欢喜,反倒失了兄弟和气,也失了自家体面。”
她特意停顿了一瞬,让“欢喜”二字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林阳的脸色瞬间微僵,眼角的得意也硬生生压了下去。
王夫人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继续说道,语气轻淡却像一根针,扎在庶子们的心尖:
“各自把心思放在正途上,好好读书守礼,比什么都强。莫要因旁人的过错,乱了自己的心性,更别因一时意气,生出些不该有的隔阂与怨怼,伤了咱们三房的和气。”
王夫人这番话看似平和,实则字字藏锋,说得极妙。
她先不动声色点破林阳那点幸灾乐祸的小心思,让他知晓自己的心思根本瞒不过主母的眼;
又暗中敲打林晟,警示他切莫与林砚走得过近,否则便是私相亲近、乱了本分;
最后看似劝诫和睦,实则在所有庶出子女心底种下隔阂,让他们清楚,庶子庶女之间,绝不能毫无顾忌地亲近,更不能抱团相依。
林阳脸色瞬间微变,连忙低下头,藏在袖中的手指狠狠攥紧,心里满是懊恼,暗骂自己方才太过得意忘形,竟被王夫人一眼看穿了心思。
林晟依旧垂眸而立,面色看着平静无波,仿佛未曾听见这番话,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他瞬间听懂了王夫人的话外之音,这是在明明白白警告他,不准与林砚亲近。
他心底暗自苦笑,他本就与林砚往来甚少,母亲这番敲打,不过是未雨绸缪,彻底杜绝一切可能罢了。
一旁的林姗始终低着头,眼眶早已泛红,憋了许久的眼泪终究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转瞬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满心茫然又委屈,不明白四弟明明说了实话,为何要受这般重罚,不明白大伯明明冒领功劳,却能理直气壮,更不明白这偌大的家里,竟连一句真话都容不下。
可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不敢哭出声,不敢质问半句,只能任由眼泪一颗颗砸下,又硬生生咽回心底。
王夫人将众人的种种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转瞬便又抿平,恢复了端庄沉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