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唯有让这些庶出子女彼此猜忌、互不亲近,彻底断了抱团的可能,她的嫡子林昭,才能始终稳踞高位,地位无人能撼动。
她放下茶盏,淡淡开口:“按家法,当众顶撞尊长,该罚跪三日,禁食思过。”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静。
三日,不进食,在这阴冷的天气里,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扛得住?
林姗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她不敢出声,只能用手帕死死捂住嘴。林阳低着的脸上,嘴角又微微翘了起来,心里快意几乎要溢出胸膛。
林昭再也忍不住了。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父母面前,直直跪下。不是躬身行礼,是跪下。
满堂皆惊。
林远舟眉头一皱。王夫人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
林昭是嫡长子,是这三房未来的当家人。他从不需要向任何人下跪,除了在父母面前行大礼。可此刻,他为了林砚,跪下了。
“父亲,母亲,”林昭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四弟年少无知,一时莽撞,并非有心忤逆。他今日在宴席上所说,句句是实,大伯确实从未指点过他功课,从未过问过他的学业。
他只是说了实话,不该受此重罚。儿子恳请父亲母亲从轻发落。”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
他知道自己不该开口,母亲好不容易借这个机会立威,自己求情无异于拆台。
可他还是开口了,因为他看见林砚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额头上还带着磕出来的红印,一声不吭,一滴泪没掉。
那样的倔强,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林砚被下人欺负了也不告状,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舔伤口的样子。
他是嫡长子,是这些弟弟妹妹的大哥。他不能看着四弟受冤枉。
林远舟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欣慰的是,昭儿有长兄的气度,能护着弟弟;无奈的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却要借着儿子的求情,才能给另一个儿子减罚。
他需要一个台阶。林昭给了他这个台阶。
“既然你嫡兄为你求情,”林远舟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严厉,却留了余地。
“念在你年幼,便从轻发落。本罚跪三日,今减为一日。一日之内,闭门思过,不准进食,不准点灯,好好想想何为尊卑,何为本分,何为嫡庶。”
这话看似减罚,实则用意极深。
一是给了林昭面子,树立嫡兄宽厚仁爱的形象;二是让所有庶子庶女看明白,嫡兄肯求情,是恩德;
嫡兄能求情,是地位;三是既惩戒了林砚,又不落苛责名声,在外人看来,三房主母宽厚,嫡长子仁爱,即便是庶子犯了错,也是从轻发落。
林远舟看向林砚,语气沉冷:“记住今日。你能少受两日苦楚,不是你本该如此,是你嫡兄顾念兄弟情分。日后要敬兄长、守本分、安庶心,再不可狂妄犯上。”
他在“是你嫡兄”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他要把这份“恩”钉在林砚心里,让林砚永远记得。
你的命,是嫡兄救的;你的活路,是嫡兄给的。你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林砚额头触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儿子记住了。”
他确实记住了。不止是记住了嫡兄的恩情,也是记住了这个家的规矩,嫡长子可以犯错,庶子不能;
嫡长子可以求情,庶子不能;嫡长子的一切都是对的,庶子的一切都要看嫡长子的脸色。
可他也记住了林昭跪下的那一刻。那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直直地跪在父母面前,说“四弟只是说了实话”。
那一瞬间,林砚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在他被所有人嘲笑、被所有人指责的时候,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替他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是他的大哥,是嫡长子,是这个家里最不需要替他说话的人。
林砚把这份情,也记在了心里。
林远舟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满屋子弟,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也都看清楚了。在这个家里,父母的话就是规矩,嫡兄的恩就是本分。谁若忘了,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一众庶子庶女齐齐躬身,无人敢言。林阳低着头,嘴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弯成了一个得意的弧度。
林辰垂着眼,面色如常,只是指尖微微收紧了。林姗的眼泪已经湿透了帕子,肩膀轻轻颤抖着。林曦躲在林辰身后,什么都不敢看,什么都不敢听。
王夫人对青竹吩咐道:“带下去,东厢房思过一日。不准任何人私自送食探望,除了嫡公子的吩咐,其他人一律不许靠近。”
她特意加上“除了嫡公子的吩咐”这半句,用意再明显不过,在这个家里,只有嫡长子有资格施恩。
庶子们想要什么,只能通过嫡长子;庶子们犯了错,也只有嫡长子能救。这样一来,庶子们的心,自然就向着嫡长子了。
青竹连忙上前,扶起林砚。
林砚起身时膝盖发麻,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他依旧挺直脊背,没有踉跄,没有摇晃。
他转过身,朝林昭深深看了一眼。林昭还跪在地上,见他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关切。
林砚收回目光,躬身告退,一步一步走出了暖阁。
身后,他听见林阳轻舒了一口气的声音,那口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快意;
听见林姗压抑的抽泣声,细碎的,像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
听见林辰始终沉默的呼吸声,平稳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听见林曦小声问“四哥怎么了”的声音,稚嫩的,懵懂的。
还有王夫人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都散了吧。今日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一个字。”
众人鱼贯而出,暖阁里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