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偏僻看台,中年男人将整场风波起落尽收眼底。
救球之稳、临事之静、对答之有度,样样不俗。他眼底留意更深,已然笃定此人值得深观。
风波散尽,赛场喧嚣再起,马蹄声、喝彩声再度回荡全场。
只是今日整场马球盛会,所有人心中最深刻的,早已不是赛场输赢,而是那名素衣干净、风骨绝尘、遇事沉稳的少年举子。
过了片刻,趁着众人喝彩喧闹的空档,萧衍微微侧身,随口一句闲谈,语气笃定:“你方才一直在看那个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林砚坦然应声:“他独坐一隅,无人敢近,侍者路过明明见他空碗无水却刻意绕过不伺候,这般境遇太过特殊。”
萧衍放下手中茶碗,声音压得更低几分:“你心思细,看出来即可。有些事现下不必多问,日后自然知晓。
今日你只当是来瞧一场热闹马球。”林砚闻言不再追问,心底早已猜出七八分底细,只是不点破。此人身份绝不简单,今日一场偶遇绝非偶然。
斜阳西垂,场中马蹄如烟。京城一日繁华热闹,缓缓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
……
萧衍让人送信的那个下午,天上灰蒙蒙压着一层厚雾。
京城的风看着不算大,却是干冷干冷的,刺骨的凉,刮的人皮肤隐隐作痛!
整座京城都裹在这股寒气里,站在院子里说两句话,嘴巴鼻子一呼气,就是一团团白茫茫的热气。
这回萧衍没亲自过来,只派了身边最信得过的小厮骑马送信。
马脖子上挂的铜铃一路叮当响,直响到巷口,马儿才稳稳停在客栈大门外头,没敢往里闯。
小厮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木门。
青竹推开院门探出头来,小厮弯腰递过一张素白纸信,神色并没有身为国公府下人该有的倨傲反而很是客气恭谨。
“我家三公子,让我送封信给林公子。”说完不等青竹回话,直接调转马头,按着吩咐走了。
青竹捏着信,丝毫不敢怠慢,快步冲进屋里。
这会儿林砚正坐在窗边老老实实看书,明年的会试是一个坎,过去了才能真正的休息!
他接过信拆开,里头就薄薄一张纸,字写得略显潦草:听风阁,后日申时,来时与萧衍同往。
落款就单单一个“三”字,没官职,没印章,看着简单,谁都知道分量不轻。
林砚把信认认真真看了两遍,仔细折好摆在桌案上,坐在原处想了许久。
他心里门儿清。
三皇子专门派人邀他,绝不是闲着没事唠嗑,多半是想收他为己用!
来到京城这些日子,他一直低调,丝毫不敢漏锋芒!
原因就在于,他现在算是小有名气,十六岁的举人,在那些动辄考科举到三五十岁的人眼里,属于毛还没长齐!
据说皇帝陛下在乾清宫里都过问过他的事迹,还有人说这是本朝的祥瑞,值得大书特书。
如果能够在明年的会试中中进士,那真的是太惹眼了!
三皇子招揽他,无非就是看他的名气大,想着收到麾下,能增长自己的政治资本!
林砚心里早就给自己划死了一条底线:帮着看看账目、辨辨对错、讲讲事理,没问题。
萧三公子对他有恩,面子不好驳斥!
但要是让他掺和皇子争斗、依附权贵、给人当手下随便差遣,那绝对不行。
他现在就一个念头,好好备考春闱,踏踏实实考个功名。
一旦沾了皇子的私活,往后就得被死死绑住,随叫随到,当别人的棋子手下,这辈子都挣脱不开。
尤其是卷进皇位之争,那更是凶险万分,林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商贾之家,可没有那个资本卷进去!
那会连渣子都不剩!
他绝不能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
心里彻底打定主意:只办事理,不站队;
只讲道理,不当别人私臣。想通透这些,他才起身去隔壁找林昭,跟他说后天要出门一趟。
林昭这会儿正惬意的喝着茶,这客栈的掌柜据说很有来头,但对他很是客气,一口一个小哥,他跟着父亲出门从来没有这种待遇!
他知道是沾了弟弟的光,心中感慨有个好弟弟,真是爽!
听见这话抬眼看他,心里想问去哪、干什么事。
可看林砚神色安稳,眼底透着谨慎克制,明显不想细说,便把疑问压了下去,只认真叮嘱。
“外头天冷,你去的又是陌生地方,对方身份看着不简单。
你千万稳住心性,别随便应下别人托付的要事,不然日后被缠上,想脱身都难。”
林砚轻轻点头:“我晓得。”
转眼到了约定的申时,林砚早早换好衣裳,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免得衣衫不整而失礼!
刚在院里站定,巷口就传来了马蹄声。
萧衍自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过来的,后头跟着那辆青帷马车,车夫稳稳勒住缰绳在客栈门前停住。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甩给身后的随从,抬脚迈进院门,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眼。
“穿得够厚实吗?今儿个风硬,别冻着。”这话像是长辈关心晚辈,实际上萧衍比他大了足足有十二岁。
林砚理了理衣襟:“够厚了。里头加了棉衬,外头这件也挡风。”
萧衍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看院里的炭盆和晾在廊下的衣裳,随口问了句:“客栈住得还习惯吗?夜里冷不冷?
床板硬不硬?要是觉得哪儿不合适,我让人给你另寻一处清静院子,搬过去住也方便。”
林砚弯了弯嘴角,萧三公子是越发客气了:“不必折腾。后院清静,掌柜待人和气,炭火也给得足,住着挺好。”
萧衍见他推辞,也不强求,只抬手拍了一下马鞍:“那行,上车吧。地方不远,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林砚弯腰钻进车厢,萧衍翻身上马走在前头,一前一后穿过京城好几条热闹长街。
现在已经快要入冬,天气明显的寒冷了很多,路上的百姓行色冲冲。
街上行人不少,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冒着白烟,香气顺着风飘进车里,混着冷冰冰的干空气,闻着倒有几分舒坦。
拐过两三个弯之后,行人渐渐稀了,街道也窄了,最后停在一条僻静小弄堂里。
萧衍翻身下马,站在院门前,等林砚下车走过来,才抬手叩了两下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