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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院子门面再普通不过,青砖院墙、灰瓦屋檐,檐下挂着一盏褪色的旧灯笼。

在到处都是朱门大院的京城里,半点不起眼,路过的人只当是寻常百姓家。

里头有仆役开门,面部表情毫无松动,躬身引着两人进去。

外头看着不大,穿过一道侧门,进深却不浅,沿着青砖小道走了一小段,到了一间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厅堂。

林砚站在厅堂门槛外面,先停了半步,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把袖口扯平,这才迈步跨进门槛。

这是基本的礼节,不可废!

他进门之后没有急着落座,先是站定在厅中央,双手拢袖,腰背挺直,恭恭敬敬朝着主位上的三皇子躬身作揖。

这一揖做得端正稳当,两臂平举齐眉,身子弯下去时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不卑不亢,干净利落。

“学生林砚,拜见殿下。”

三皇子坐在窗边,手里还握着那卷没合上的书册,抬眼看了他一下,随意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林砚直起身,又拱手揖了一礼,这才侧身落座。

这是最合规的礼仪,他做的一丝不苟。

本朝没有动辄跪拜的规矩!

他只坐了椅面的小半边,腰背依旧挺着,双手搭在膝上,姿态端正却不紧绷。

萧衍在旁边站着,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看了一眼林砚方才行礼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萧衍端着茶碗,闲闲地靠在门边,随口说了一句:“你这揖礼倒是做得利落,一点不含糊。”

林砚侧过脸看他一眼,语气平平的:“读书人见官,拱手作揖是本分。太祖皇帝开国时就定过规矩,朝廷礼仪以揖拜为主,非重典不跪。

面君登殿,行五拜三叩首大礼;日常朝见、便殿奏对,站着说话即可。若是私下拜见师长前辈、勋贵重臣,拱手作揖便是正礼,不必跪拜,更不必磕头。”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朝以儒立国,重的是士大夫的骨气气节。若是见了谁都得跪,那跟前朝奴隶何异?”

三皇子本来正低头翻那卷书册,听见这话,翻页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林砚一眼。

那目光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打量,像是头一回认真端详眼前这个少年。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书册搁在膝头,靠着椅背,嘴角缓缓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片刻之后才重新低头翻书,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萧衍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朝林砚的方向举了举茶碗,像是在隔空敬他。

然后他放下茶碗,朝三皇子拱了拱手:“殿下,我去院里透透气,您跟林公子慢慢聊。”

走到门口时他顺手把厅门虚掩上,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既不算关上,也不算敞开,是他一贯的做派,给里面的人留足余地,也给外头的人留一份安心。

厅堂里只剩下林砚和三皇子两个人。三皇子没急着开口,先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林砚倒了一碗热茶,轻轻推到他跟前。

“听萧衍说,你最近有去刘其玉府上改文章?”

“是。”林砚双手捧起茶碗,先欠了欠身算是谢过赐茶,才低头抿了一口。

“学生在练截答题,写得不太顺手。刘世伯帮我逐字批改,受益不少。”

三皇子的目光在茶碗里停了一瞬,又抬起来,语气闲闲的。

“刘其玉这个人改文章是出了名的严,一个字不顺眼都要划掉重写。你能天天过去挨他的批,倒是有几分耐性。”

林砚轻轻放下茶碗:“严师出高徒。晚辈底子薄,多挨几回批,才能知道错在哪。”

三皇子靠着椅背,目光在墙角炭盆上落了一瞬,像是随口闲聊一般说道。

“春闱之前这般沉得住气,一点不浮躁,倒是少见。我在你这个年纪,天天想往外跑,坐不住。”

林砚没有接话,每个人的起点不一样,他要是不努力,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低头又抿了一口茶,三皇子也不在意他接不接话,随手拿起窗台上的一枚干枯梅瓣在指间转了转,像是不经意开口。

“你那日说的漕账几处疑点,我让人按着线索去查了。还没出结果,等有了着落,再同你说一声。”

“多谢殿下信任。”林砚微微欠身。

三皇子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对了,这几日风大,回去记得给炭盆里多添些炭。那旧客栈墙薄,夜里不严实,容易着凉。”

林砚怔了一瞬,随即起身站直,双手拢袖,对着三皇子再揖一礼:“多谢殿下挂心。”

三皇子没再留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萧衍在外头等着了,去吧。再坐下去,外头那位该蹲不住了。”

林砚应声退到门口,拉开虚掩的门扇。萧衍果然蹲在院墙边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茎逗墙角一只灰猫。

听见门响,他把草茎随手丢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说完了?”

“说完了。”

萧衍也不多问,拍了拍衣袍下摆的浮灰:“走吧,天快暗了,回客栈正好赶上热饭。”

林砚回头,朝着厅堂的方向再揖了一礼,这才跟着萧衍穿过小院,走出院门。

暮色已经压下来了,巷口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在冷风里轻轻晃着。

车轮慢慢碾过石板路,在薄暮的京城巷弄里,吱吱呀呀地往前挪。

他靠在车厢壁上,把方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他有点弄不清三皇子的用意,这样让自己来一趟,相当于啥也没说!

次日午后,萧衍又登门了。

这次他带了一只小巧的藤编木箱,让小厮摆在院里石桌上,亲手掀开盖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六本蓝皮账册,全是重新誊抄整理好的漕粮完整底档。

纸面干净、字迹工整,连页码都是重新标好的,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林砚道了谢,没多余客套,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一本一本仔细翻看。

他看书向来不求快,只求细、求准。逐行逐字核对推演,只要遇上数目对不上、逻辑不通的地方,就拿毛笔在页边画一道细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