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以为手脚干净、无人知晓,可如今林家摆明了要查,圣旨已下,礼部随时会来对账。
一想到要东窗事发,他心里又慌又怕,整个人凉透了。
就在这时,巷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郑婉在廊下偷听许久,心里又妒又乱。
她看着林昭虽然相貌不算多么出众,但气度不凡、身姿端正,比自家那个没功名的未婚夫强了不知多少倍,心底的虚荣心压都压不住。
加上方才刚跟韩清芷吵完架,心里本就心虚,偏偏又忍不住凑过来,想探探林家人的态度,想看看这门婚事到底有多体面。
她心急往前凑,脚步慌乱,身子没稳住,肩头一下子撞上了林昭的胳膊。
郑婉连忙站稳身子,快速摆出一副温柔羞怯的样子,低声赔罪:“林公子恕罪,我方才走得太急,不慎失礼了。”
她刻意放软姿态,想攀附讨好,可眼底藏不住心虚,睫毛不停颤动,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坦然对视。
林昭身形纹丝不动,冷淡垂眸。
目光先扫过她一身崭新精致的锦绣衣裳、满头亮闪闪的珠翠,再转头看向身后那间破败潮湿的偏房。
随后淡淡开口,语气平稳无波:
“姑娘满身锦绣珠翠,看得出来,郑府对自家儿女极尽优待。”
“只是世事公允,郑家靠着忠烈余荫、朝廷恩典安稳度日多年,享尽好处。
到头来,府上精心娇养的女儿,反倒不如被府上苛待多年的孤女,能得圣上赐婚、配得良人、前程坦荡。郑府这份养运之差,实在让人叹惋。”
一句话落地,郑婉脸上的娇羞笑意瞬间彻底僵住,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林昭没有提她的婚事,没有嘲讽她的未婚夫,可字字句句都戳在她心上。
直白告诉她:你靠着吞韩清芷的家产享了十几年富贵,到头来,你的婚事、你的前程,样样都比不上你欺负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新裁的藕荷色衣裳,猛然想起,这料子的银钱,本就是韩清芷爹娘的抚恤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像是被针扎一样,僵在原地,羞愧得抬不起头。
那句“养运之差,让人叹惋”,比打骂还要难堪。
周围所有下人全都垂头屏息,没人敢出声,全场只剩满满的尴尬和难堪。
林昭懒得再看父女两人狼狈窘迫的模样,对着面如死灰的郑明淡淡拱手。
“聘礼清单留在贵府,三日之内核对回执,录入礼部档案。从今往后,婚前韩姑娘的起居待遇,林家会隔三差五派人核查,不敢辜负圣恩、怠慢忠烈之后。”
末了,淡淡叮嘱一句:“郑主事,守礼守心,方能长久。”
说完转身就走,脊背笔直,步履从容端正。
踏出郑家大门时,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稳步离开,紧绷的心气终于稍稍松开,却始终没有回头。
院子里瞬间一片死寂。
郑明僵站在原地,满身冷汗,心如寒灰。
郑婉立在巷道里,眼眶通红,羞愤委屈,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骄矜傲气。
另一边的偏房里,韩清芷静静坐在窗边。
两道院墙相隔,远处的话语听得断断续续,不甚完整。
但她清晰分辨出了那道陌生男声,清亮、沉稳、坦荡,没有半点郑家人的怯懦算计、阴阳怪气。
当听见“林家”二字时,声音利落干脆,掷地有声。
她慢慢垂下眼睫,紧绷了数月的手指缓缓松开。
心底积攒许久的戾气、恨意、同归于尽的死念,这一刻彻底消散干净。
不知何时,赵妈妈从后窗悄悄折返,隔着窗缝看着她放松的指尖,安安静静退到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韩清芷静坐窗边。
外头那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可这间阴暗压抑的破屋子,莫名好像亮堂了一丝。
窗纸依旧破着,冷风依旧往里灌,可她心里,终于彻彻底底看见了活路。
……
京城翰林院的官舍里,夜里烛火安安稳稳亮着。
林砚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笔,把这几天接圣旨赐婚的事,从头到尾在心里捋顺了,这才提笔落笔,给家里写家书。
信上字字平实,只说正事:“母亲、姨娘,见字安好。夜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蹭纸的声响陪着他。
写了个开头,他挑了挑眉,又重新写开头,把母亲两个字去掉,只留姨娘!
儿如今正式授了翰林院修撰的官职,衙门住处安稳,平日里当差清闲,你们不用惦记。
前些日子圣上恩典,亲自下旨赐婚,将原大同韩参将的女儿韩氏指婚给我。
那韩参将当年驻守边关,打仗殉了国,名字录入忠烈祠,是正经为国尽忠的忠臣。他女儿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寄居亲戚家里长大,身世可怜。
我托我哥仔细打听过,那姑娘性子安静,人品端正,老实守礼,不是爱虚荣、骄纵浮躁的性子,是个能踏实过日子、安分持家的人。
纸上这行字写得平平淡淡,可落笔的时候他知道,这门亲事他接下了,就得把人护好。
这次的婚事,全程由礼部操办,钦天监挑好日子,所有规矩都按朝廷制式来。
等吉日定下来,我再立马写信回家,家里也好提前备礼忙活。
另外,赐婚的圣旨公文,后续礼部会正式下发到开封府衙。
我这封信走得快,家里先收到信,后面官府再来正式通知,你们心里有数就行,不用慌张。
近年来,姨娘入秋总会犯咳嗽旧疾,今年天干凉得快,千万别硬扛,按时请大夫诊治,好好休养。
我在京城吃得饱住得稳,一切顺利,家里放宽心。”
写完正文,林砚放下笔,低头静静看了一遍信。
想了想,又在末尾轻轻加了一行小字,字字认真:他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像是怕前面那些话还不够周全。
“韩姑娘在亲戚家寄居多年,日子过得不容易。
我已经托人照看她的起居,往后该有的钱粮待遇、往年被搁置的琐事,我都会一件件理清,绝不让忠良的后人一直受委屈。”
又给祖父祖母写了一封信!
“祖父、祖母、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孙儿砚,沐手谨书,遥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