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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科殿试,蒙圣上亲擢,幸列一甲第一,已授翰林院修撰之职。

此皆祖父平日训导、父亲持家供读、祖母日夜祈福之功,孙儿感念于心,寸心难报。

又有一事禀报:日前圣上赐婚,指配大同参将韩守诚之女韩氏为妻。

韩参将戍边殉国,录入忠烈祠,此乃朝廷体恤忠良之恩典。

孙儿已托兄长昭哥儿细细打探,韩姑娘素性端良、温顺守礼,是可安稳持家之人。婚事由礼部操办、钦天监择吉,待吉日定下,再专信禀报。

另:此番赐婚,后续礼部会以正式公文下达开封府衙。

孙儿此信先行一步,家中长辈接到官府知会时,心中有数便好,不必慌张。孙儿只愿家中一切照常,切勿因孙儿之事多添劳烦。

祖父年事已高,秋深气凉,早晚添衣,万望保重。祖母念佛之余,亦请顾惜自身。父亲铺中事务忙碌,也请勿过度操劳。

孙儿在京一切安稳,衣食居所皆妥,请长辈勿念。”

他刻意没有在信中提起嫡母王夫人,想来家中人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因为王夫人的纵容和打压,原主早早殒命,他才穿越过来。

他要为原主出一口气,这些年王夫人一直本分,不曾动歪心思,然而原主的命是真没了!

等墨迹干透,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盖上自己的私印。

第二天一早,这封家书就送到了翰林院的值房,登记在册,归进了南下开封的官驿文书箱里。

驿丞知道这是新科状元的家信,特意单独裹了一层油布防水,再三叮嘱信差务必稳妥送达。

现在谁不知道,人家新科状元深受圣恩,虽然有传言说,状元郎得罪了人,红火不了多久!

但也不是他一个小人物能得罪起的!

信差收好信件,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冲出京城南门,一路往开封赶去。

马蹄踩在官道上,溅起一路尘土,那封家书裹在油布里,正马不停蹄地往南赶。

只是,在这封家书还在路上奔波的时候,另有一份喜报,早就提前发往了开封。

数天前,朝廷的官方邸报就从通政司发了出来,走的是最快的皇家驿道,沿途驿站只换马不换人,日夜不停赶路,比林砚的家书早出发好几日。

一大早,天刚亮透,陈知府坐在府衙正堂用早饭。

古人晚上没啥娱乐,除了夫妻那点事,就只有早点睡,因此也起得早。

身为知府,平时还是挺清闲的,事情只需要吩咐下去,自然有人去做!

唯一愁眉不展的,是今年的春闱,不知道开封府会不会有举子中进士,这可是关乎官运。

六年扎根开封知府一职,两任任期原地踏步。

第一任期满考评“中平”,吏部一句体面的“留任观效”,实则就是让他不上不下、不调不走,困死在这位置上熬资历、熬年岁。

陈知府今年五十二岁,若是能更进一步,将来有望中枢,反之则就到头了!

陡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静谧,外院来人跑得极急,衣袂带风。

师爷按捺不住满心狂喜,快步冲进门,脚步太慌,膝盖重重磕在木门槛上,疼得他身形一晃,却全然顾不上揉痛,甚至来不及站稳,急步扑向案前。

他是真的憋疯了。

状元邸报昨夜入库封存,需今早主官亲拆,他熬了整整一夜,压着惊天喜讯不敢私传,此刻终于到了时辰,再也克制不住激动。

“大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咱们开封出状元了!”

陈知府指尖一顿,握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失态的师爷,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对方手中那封盖着中枢朱印、规制端正的邸报,心头骤然一跳。

这不会是?他心中怦怦直跳,但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开封府的举子,大都才华平平,怎么可能会有状元?

也就铜锣巷林家子弟,才华有几分独到,不过他年纪尚轻,不应该会中状元!

“什么?”

师爷几步跨到案前,双手将邸报稳稳摊开平铺,指尖按在那一行烫眼的官字上,声音抑制不住发颤:

“一甲第一名,状元林砚,开封府籍!是咱们开封本土的学子!大魁天下!”

陈知府不敢置信那个少年郎在他看来,毛都没开始长,怎么可能中状元?

当即放下粥碗,身子微微前倾,低头凑近纸面细看。

官报字迹工整,红戳清晰凛然,白纸黑字,确凿无疑。

他认认真真看了三遍,仍觉难以置信,又凝眸再看一遍,每一个字、每一处落款、每一方官印,尽数属实。

师爷立在一旁,屏息静气,清清楚楚看见大人按在纸面上的五指,指腹发紧收拢,片刻又松开,反复数次。

没人知晓,这看似轻缓的动作里,压了他六年的沉郁。

下一瞬——

陈知府猛地往后一靠椅背,朗声大笑冲腔而出。

这笑声毫无半分官场客套遮掩,坦荡、敞亮、酣畅淋漓,是憋了整整六年的闷气一朝炸开。

洪亮的笑声甚至震得案上茶碗轻轻晃动,涟漪细碎。

师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满脸怔然。

跟随大人多年,他从未见素来沉郁克制的府台,笑得这般失态、这般畅快。

廊下扫地的小厮闻声停了动作,齐齐扭头往堂内张望,清晨安静的府衙,瞬间被这一声大笑盘活。

陈知府笑了许久,才缓缓收住笑意,笑着笑着,又轻轻摇头,眼底翻上几分释然。

他抬手端起桌边放凉的凉茶,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凉茶穿喉,刺骨一凉,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却彻底压下翻涌的心潮,让他彻底清醒。

这不是梦,是真的翻盘了。

他放下茶碗,瓷底磕在木案上,一声清脆脆响,落得利落干脆。

“六年了。”

他声音微沉,笑意不散,字字都是积压已久的心里话。

“我来开封六年了。头三年,上边把这块地方当跳板,谁都不愿深耕;后三年,直接把开封当成文教废地,无人看重。”

“我年年递折子修学宫、求经费、求寒门补贴,年年石沉大海。上面驳回的理由永远简单粗暴:开封文教不兴,无名士显宦,不值朝廷拨付钱粮。”

“年年大计考核,我的评语都是一模一样——‘政绩平平,文教不兴,暂无迁擢之议’。”

他抬眼望向明亮天光,眼底尽数是兴奋:

“旁人听不懂这六个字的刻薄。暂无迁擢之议,就是明着告诉我:我

走不了、升不动、没人惦记、没人待见,这辈子大概率就要困死在开封知府这个位置上,做一块没人愿意挪动的旧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