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连忙侧身引路,转头朝着书房高声禀报:“少爷,圣旨到!”
屋内,林砚正倚着窗翻看旧书卷。
闻声合上书页,起身稳步走到堂屋正中,抬手仔细抚平衣襟褶皱,双膝稳稳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落在膝头,垂首屏息,静待传旨。
青竹紧随其后,跪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整座小院静得极致,只剩檐角残留的雨水,一滴、一滴,错落砸落,敲出细碎轻响。
内侍迈步进门,站定堂中,抬手缓缓展开明黄卷轴,清亮平稳的嗓音,一字一句落得清晰,回荡在整间厅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修撰林砚,奉旨清查两淮盐务,追缴巨额盐税,肃清地方积弊,充盈国库,属实功。
然本届会试,其与主考陆景明素有旧交,虽经查无私弊实据,却舆情纷扰,有碍科场清誉。
念其年少入仕,功过相参,从轻处置。革去翰林院修撰一职,贬为岭南柳州府柳城县知县,限三日内启程赴任,不得延误。钦此。”
话音落毕,内侍利落合起圣旨卷轴。
哪怕是贬谪的诏命,他礼数依旧周全郑重,没有半分看人落魄的轻慢。
林砚双臂高举过头,稳稳接住微凉的黄绫卷轴,额头轻触地面,声线沉静无波,听不出半分起落:“臣,领旨谢恩。”
起身之后,他从袖中取出备好的封银,双手奉上。
内侍起初摆手推辞,见他态度恳切执着,便不再客套,妥帖收进袖中,脸上浮出一抹浅淡笑意,压低声线,只私传一句:
“林大人不必介怀。陛下特意叮嘱,岭南路途虽远,亦是我朝疆土。到任之后,踏实做事即可。一路保重。”
短短两句私语,没有明说偏袒,却藏尽君心深意。
林砚心底微有触动,躬身郑重应答:“臣谨记圣恩。”
内侍不多停留,带着两名小太监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规整,过门避水、袍角无尘,一如寻常办完公务,很快消失在巷陌深处。
院门轻轻合拢,外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融在阴沉暮色里。
堂屋瞬间空寂。
林砚垂眸盯着掌心的黄绫圣旨,锦缎微凉,触手沉实。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卷轴边缘,默然良久,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多日的浊气。
这三日闭门静待,他早已预料过所有结局。
贬官外放,看似落难,实则已是风波里最好的结果。
留在京城,他就是朝野各方的活靶子,日日被人揪着科场疑云攻讦,永无宁日。
远赴岭南,看似贬谪蛮荒,实则是跳出朝堂漩涡、脱身自保,更是一方实职在手,有地、有权、有从头做事的余地。
他心里通透,这道圣旨,从来不是单纯的惩罚。
全篇诏命,无一字定罪、无一字斥罪。所谓贬谪,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敲打;私下叮嘱,是帝王留给自己的期许与后路。
京城风雨已烂,岭南前路虽远,却踏实可控。
他将圣旨平整摆上案台,落座靠向椅背,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多一分口舌是非。
廊下的青竹全程静静看着,不敢上前打扰。
等宫人彻底走远,才轻步踏入堂屋,站在门口,语声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少爷,我们……真的要去岭南?”
一句“我们”,轻却笃定,没有半分退缩。
林砚目光从窗外收回,淡淡落在他身上,没有回话,只是轻轻颔首。
青竹瞬间懂了,不再多问半句,转身快步扎进灶房。
烧水、收拾厨具、清点杂物,手脚比往日利落数倍,默默开始打理远行的行囊。
暮色彻底沉压下来。
天色擦黑时,在外游荡多日的李秀才,踉跄着踏入院门。
这几日得了赏银,他日日借口逛京城,实则夜夜流连秦淮河巷,通宵挥霍放纵。
几日熬下来,面色蜡黄憔悴,脚步虚浮发软,浑身透着透支后的疲惫。
进门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慌忙扒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他抬眼看见廊下静坐的林砚,强撑着挤出笑脸,语气试探:“大人,听说圣旨下来了?是好事还是……”
话说一半骤然卡住。
他瞥见堂屋案上的明黄卷轴,再看林砚沉静无波的神色,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后半句不敢再说。
林砚语气平淡,直言告知:“贬官了。柳州柳城县知县,近日一早启程,远赴岭南。”
“岭南?!”
李秀才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抓着门框的手指骤然攥紧,脸色唰地一白,声音干涩发颤:“那地方……不是传闻遍地瘴气、荒僻蛮荒?比扬州远十倍不止啊……”
他本就浑身虚软,此刻心神一慌,更是站不稳,整个人死死靠着院墙,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林砚本想出言宽慰几句。
众人跟着自己奔波半载,刚回京未曾安稳,又要远赴荒蛮,人心惶惑实属常态。
可不等他开口,灶房里的青竹探出头,声音不高:“李秀才,你前几日说去书坊看书,可街坊都看见了,你后半夜才从花巷出来。”
李秀才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半天,一句话都辩解不出来。
心虚之下,他慌忙转移话题,仓促遮掩:“那、那岭南瘴气凶险,我这就去药铺多备些药材……”
话没说完,双腿又是一阵发软,根本挪不动步子,只能垂着头靠墙站着,等着挨训。
林砚看着他这副模样,把到了嘴边的宽慰尽数咽回肚里,只淡淡落下一句:“回去收拾行李吧。”
李秀才如蒙大赦,慌忙应下,踉跄逃回房间。
房门一关,他整个人瘫坐在床沿,捶着酸软的双腿,灌下几大口凉茶缓劲。
心里又慌又悔,满脑子都是懊恼,几日贪欢放纵,误了心神、虚了身子,如今骤逢远贬,连叫苦的底气都没有。
没过多久,吕明也从外头归来。
他这几日一直托通政司旧识打探朝堂风声,圣旨内容,他早已知晓。
进门没有半分惊讶感慨,站在正厅门口,沉稳发问:“大人,何时动身?”
“过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