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官的圣旨,被恭恭敬敬的供起来,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古时候君权不容挑衅,别说是贬官,哪怕是被赐死,也要说一声谢主隆恩。
外头的细雨下个没完,檐角水珠一滴接一滴,砸在院里青砖上,声音单调细碎。
整座院子又冷又静,湿沉沉的雾气裹着整栋屋舍,落得满院压抑。
林砚就坐在堂屋,安安稳稳一动不动。
不收拾圣旨,不翻看条文,也不焦躁走神。就这么静静看着这道贬谪诏令,像是坦然接住了这场仕途跌落,半点不躲不避。
院里几个人的心,全都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廊下的青竹端着一碗凉茶,茶水早就凉透了。他站得手脚发僵,想进不敢进,想退不敢退,只能死死憋着气息守在原地。
谁也不知道林砚心里想的是什么,这立了大功回来,理应加官进爵。
然而,却被贬官去了鸟不拉屎的地方。
是的,众人对岭南就是这个印象,那里瘴气横生、毒虫遍地,自古以来都是流放岭南,好人家谁愿意去那里。
侧院的吕明翻出随身带的旧礼制册子,指尖刚碰到纸页,又默默合上,心里乱,但面上半点不露。
他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即使再糟糕,也不会如之前街头卖画糟糕。
最慌的是偏房的李秀才。
之前还敢扒窗偷看,这一个时辰里彻底老实了。
缩在屋里连动静都不敢出,屏息贴着墙,生怕外头再落下来什么重罚,雪上加霜。
一整院人,各怀心事,鸦雀无声。
就在这股沉郁快要压垮人的时候,院外忽然响起三声叩门。
不重、不急,分寸极稳,是宫里传旨独有的节奏,比刚才传贬旨的敲门声更轻、更缓。
青竹猛地回神,一个激灵,放下茶碗,快步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陌生内侍,身形清瘦,是新面孔。墨绿宫袍被细雨打湿了边角,看着带着几分风尘,礼数却一丝不苟。
身后小太监垂手而立,怀里抱着一只朱漆描金锦匣,红绸盖顶,精致华贵,是专门用来装婚嫁御赐礼的物件。
不是刚才传贬旨的人。
两道圣旨,两个内侍,间隔整整一个时辰。
这是宫里正经规矩,分旨传谕,绝不混为一谈。
也是皇上刻意拿捏的心思,先压后护,先罚后赏,先堵天下悠悠众口,再悄悄给他兜底留情。
青竹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大半,连忙侧身让路。
陌生内侍不多废话,跨步进门,走到堂屋台阶下站定。
目光淡淡扫过桌上摊开的贬官圣旨,没有半点诧异,仿佛早已知晓,随即拱手开口:“林大人,陛下另有口谕恩赏。”
林砚从容起身,理了理衣襟,双膝跪地,脊背挺直。
青竹立刻跟着跪下。
满院寂静,只剩雨声淅沥。
内侍开口传话,语气平和温厚,没有宣圣旨的刻板威严,却字字郑重:
“圣上口谕:你与永宁县主婚约既定,先前因公远赴扬州,婚期一拖再拖。
陛下知你年少做官、勤恳卖力,数次立下实功;也知晓县主守着婚约,数年安安静静等候,初心没变。
特赐你五月假期,先归乡完婚,婚事办妥,再去柳州柳城县上任履职,不许找借口拖延推诿。”
这话一出,压在全院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偏房里的李秀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紧绷的筋骨瞬间散开。
刚才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此刻只觉得浑身轻快,劫后余生的庆幸满满当当。
廊下阴影里的吕明,一动不动的身形,肩头悄悄松了一寸。
悬了一个时辰的心,终于彻底踏实。
内侍继续往下传旨,句句都是陛下的恩典:
“另赐内库银一千两、锦缎二十匹、金玉如意一对、龙凤喜烛四对、合欢御酒两坛,外加御笔亲题‘佳偶天成’匾额一块。
这些赏赐,不算朝堂功过、不理科场非议,专门成全你的婚嫁喜事。礼部登记存档,算作正经御赐良缘。”
跪在地上的青竹,心口猛地一酸,眼底瞬间发热。
方才听见贬官外放,他一点不委屈、一点不慌。
少爷官场起落,本就是常态。
可这一刻一件件恩典落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家少爷这半年太不容易。
扬州半年,刀尖上过日子,拼命查盐案、追税银,替朝廷补上三百万两的大窟窿,最后落得个贬官离京的结果。
可皇上,全都记得。
记得他的辛苦,记得他没来得及办的婚事,记得要在他最低落的时候,给他留足体面、留足温柔。
传完赏赐,内侍上前,将沉甸甸的锦匣稳稳交到林砚手里。随后压低声,只说给林砚一人听,是皇上的私语叮嘱:
“陛下原话:仕途起落是公事,成家安稳是人生。别因为一时跌落乱了心性。岭南再远,也是大周国土,沉下心静待时日,自有你的前程。”
贬官,是做给外人看的。堵住朝堂口舌,把所有针对林砚的锋芒全部挡死,让他干干净净跳出京城漩涡。
赏赐,是皇上私下护着他。低谷之时,给他假期、给他体面、给他踏踏实实的安稳日子,让他沉淀蓄力、静待翻盘。
林砚双手托着锦匣,指尖触着微凉精致的漆面,心里通透清亮,沉声应答:“臣,叩谢圣恩。”
内侍传旨完毕,不多停留,带人转身离去。
细雨巷陌,宫人身影渐行渐远,院门轻轻合上,压在院里许久的沉郁,彻底散尽。
青竹站起身,膝盖跪得发麻也不在意,看着桌上的锦匣,满眼踏实欢喜。
偏房门板轻轻推开,李秀才探出头。脸色还有些虚浮,却再无半分惶恐,只剩轻快庆幸,低声感慨:“五个月假期……太好了,总算能缓口气了。”
说完轻轻关门,安分退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吕明从廊下走出,手里翻开旧的礼制册子,神色平稳靠谱:“官婚规矩、宾客礼单、置办流程,这册子里都记全了。
我今晚整理清楚,明天列好全套清单,步步照着规矩来,婚事绝不潦草失礼。”
说完便安静立在一旁,沉稳如初。
林砚没有急着打开锦匣。
他抬手,将这只华贵的红漆锦匣,轻轻摆在那道明黄贬旨旁边。
一黄一红,一罚一恩,一冷一暖,两两相对。
一张圣旨,是朝堂规矩,是敲打磨砺,是少年仕途的起落风波。
一份御赐,是帝王私恩,是人心温柔,是低谷绝境的安稳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