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验台设在三号训练场外的隔离间。
四面玻璃,台面铺黑色绝缘垫。tq-cR-06被吊在外壳架上,灰色环身已经被取下,只余内圈骨架。
程野换上防静电手套,先把遮蔽件清点一遍。
“外壳、散热层、装饰罩、常规供电,已隔离。今天开四件,供电切换件、映射模块、请求转发件、模板回传件。”
天衡代表站在玻璃外,工程师在他身边。
唐衡道:“开始。”
第一颗固定栓被取下时,设备内部发出一声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断电后仍然往回缩。
赵临看着检测屏。
“它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电容回弹。”程野道。
“你确定?”
“机械上确定。”程野说,“至于它想干什么,我不猜。”
供电切换件最先被取出。
这块部件很新,接口干净,标签上有天衡项目编号。程野把它放入透明托盘,记录序列号。
映射模块其次。
外壳上印着0.0兼容层。
赵临念出那几个字时,声音冷得发硬。
“兼容层?”
天衡代表道:“用于识别无法归档的异常分类。”
“它兼容的方式是把人往档案里塞。”
“这是技术描述。”
“这是事故描述。”
唐衡敲了敲玻璃。
“争议入记录,停。”
第三件是请求转发件。
程野拧开最后一道卡扣,部件往外滑到一半,卡住了。
金属摩擦声响起来。
“等一下。”
他停手,用内窥镜探进去。
屏幕上出现一个窄槽。现行插槽为十四针,槽里卡着一枚九针旧格式接口件,针脚外有灰色胶壳,胶壳侧面压着半个回环纹。
它不像配件,更像被人硬塞进去的桥。
工程师在玻璃外先开口。
“这一件不在出厂清单。”
程野道:“有装配记录吗?”
工程师看向天衡代表。
天衡代表沉默两秒。
“项目维护记录由总部保管。”
“今天能调吗?”唐衡问。
“不能全部调。”
“那就列缺口。”唐衡道,“缺哪一段,写哪一段。”
沈霜把出厂清单和维护记录缺口分栏。前者有设备编号和装配时间,后者只留一个待补框。
赵临看着那个待补框。
“又是空。”
“空比补错强。”陆沉道。
顾宁站在玻璃外,眼神一下子沉了。
“旧格式?”
程野道:“九针,旧外部监督接口制式。”
“能取出来吗?”
“能,但要保全针脚。”
天衡代表走近玻璃。
“我方申请先查看该部件来源。”
唐衡道:“来源由拆验方保全,你方可以提交说明。”
“这可能是第三方加装。”
“可以说明为疑似。”唐衡道,“不能写成事实。”
程野用微型剪切断两根固定胶条,随后整体取出。
旧格式接口件躺在托盘里,长四厘米,厚一厘米,九根针脚中有两根弯曲。胶壳侧面的回环纹与外部监督保留席的格式同源,但没有署方编号。
他又取来一块现行十四针转接板,把九针件放上去比对。
九针中的七根,对应供电、环境读数、模板调用和回传。
剩下两根在现行板上没有对应位。
“这两根本来应该接人员记录端。”程野道。
天衡代表道:“针脚弯曲,说明未接入。”
程野把放大图投出去。
弯曲的两根针脚下方,转接板上有两个焊点。焊点没有断,只是绕过直连位,接到环境数据汇总线上。
“物理上没接人员记录端。”程野道,“逻辑上,人员身份栏、任务时标和污染条都进了环境汇总。”
赵临听懂了,脸色更难看。
“所以它把我的纸带当成环境数据。”
“把数值记录当成环境数值。”程野道。
“那不就是绕吗?”
“是绕。”
外部监督署接口亮起。
“请求核验该件授权。”
天衡代表把一份模板授权推上拆验台。
授权页第一行写着。
天衡合作项目评估组,获准调用外部监督历史模板库之回流抑制模板。
第二行列出范围。
模板调用,允许。
模板参数读取,允许。
测试环境数据回传,允许。
第三行下方有两个空栏。
人员记录读取,禁止。
人员记录改写,禁止。
这两栏没有勾选,也没有签名,只保留原样。
唐衡看完,抬头。
“你们拿了模板调用权。”
“是。”
“没有拿监督权。”
“项目安全评估属于监督行为。”天衡代表道,“否则无法解释设备为何能接入历史模板。”
外部监督署接口的光陡然变亮。
“声明。”
玻璃外的所有人都停住了。
“外部监督历史模板为工具材料。模板调用权不产生监督权,不延续监督权,不替代现行监督人。任何设备、项目或个人借模板形成强制读取、改写或删除,均视为无监督执行。”
声明落下,公开栏同步亮起。
模板不能替人。
这六个字被单独放大,挂在拆验记录最上方。
赵临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说得好听,早干什么去了?”
外部监督署接口没有回避。
“旧接口未关闭,是署方责任,已列入复核。”
顾宁把那两枚焊点看了很久。
“如果直连人员记录端,设备启动时会触发校验。”
“会。”程野道。
“绕进环境数据,就不触发。”
“对。”
“这不是失误。”顾宁道。
天衡代表立刻道:“只能证明设计绕过校验,不能证明有意规避监督。”
“我刚才也没说有意。”顾宁看着他,“我说设计。”
这两个字比指控更冷。设计可以查图纸,查版本,查签发。它不会因为一句安全考虑就自己消失。
韩策把设计事实和主观意图分成两栏,前者今天落地,后者留空。
天衡代表道:“我方依据项目授权接入模板。”
“授权允许调用模板。”署方道,“不允许让模板替你监督。”
“设备需要异常分类输入。”
“分类输入不得强制归位人员。”
“0.0本身无现行分类。”
“无分类不等于可归档。”署方道,“更不等于可由设备决定归档目标。”
拆验台前安静了两秒。
陆沉走到玻璃边,看着那枚九针旧格式接口件。
它很小,弯着的两根针脚贴在胶壳上,像两条被压断的腿。
“请求转发件的用途,能把三行串起来。”他说。
程野道:“讲。”
“外部风险旁听端发来模板请求,经过这枚旧格式件转成设备请求,本场设备结算单执行,再把结果回传天衡抑制模板库。”
他说得很慢,每落一段,检测屏上就亮一段。
外部风险旁听端。
旧格式接口件。
本场设备结算单。
天衡抑制模板库。
四段线闭合。
天衡代表道:“这只是数据链。”
“够用了。”陆沉道。
他没有把线再往外拉,拉到天衡公会,拉到某个操作人,也拉到十年前的第四席。
他只把申请交到核心复核席。
“我申请公开裁定。”
天衡代表皱眉。
“对象?”
“本场tq-cR-06抑制结算。”
“不含公会?”
“不含。”
“不含项目组全体?”
“只含本场设备结算单。”
唐衡看着他。
“理由。”
“它有唯一执行编号,有公开测试授权,有实际误删后果,也有未公开的0.0映射边界。”陆沉道,“对象再宽,证据就散。”
核心复核席接收申请。
“预检开启。”
预检三项逐字落下。
对象唯一。
执行已发生。
后果已保全。
第四项空着。
裁定条件,待补。
唐衡把待补项展开。
“需要同条件对照。”
天衡代表道:“再次启动设备存在风险。”
“不用人。”唐衡道,“用同型号纸带、同编号记录端和隔离载荷。你们若拒绝,就说明安全说明不完整。”
工程师低头翻配置,翻到环境汇总线那页,手指停住。
天衡代表看见了,没有再反对。
同条件复测被列入预检。
唐衡道:“先拆完。”
程野取出最后一件,模板回传件。
这件部件里有一块存储格,格内没有文件,只有一条空路径。路径末端指向一个不存在于现行目录的位置。
无编号层。
外部监督署接口识别后,沉默了三秒。
“该路径属于历史源页入口。”
“能否开放?”沈霜问。
“星海公开裁定完成前,暂缓。”
陆沉看着那三个字。
无编号层。
核心复核席最后补了一句。
“裁定未完成,源页不得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