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江云市公共政策研究中心的三号会议厅里空调开得正好,不冷不热。长条圆桌摆成环形,桌上清一色立着姓名牌,水杯、笔记本、平板电脑齐整排列,像考试前的教室。盛清歌坐在“市公安局”那块牌子后面,手里转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指尖被磨得有点发红。
她刚把上午写的那份《关于特殊个体社会适应支持体系的初步构想》打印出来,纸还带着打印机的微温。翻到第三页时,抬头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林浅,头发挽成低髻,走路几乎没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你迟到了三分钟。”盛清歌低声说。
林浅坐下,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封面写着《心理重建优先原则实施建议(草案)》。“堵车。前面十字路口两辆共享单车叠在一起,交警还没来处理。”
“现在的年轻人啊,骑车不看路,停车全靠扔。”盛清歌笑了一声,“跟我们警校那会儿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们警校还有人骑单车逃早操?”林浅拉开拉链,取出一支荧光笔。
“有啊,方晴就干过这事儿,结果撞了校长的保温杯,全校通报批评。”盛清歌说着自己先乐了,“不过现在想想,那会儿真轻松,犯点错顶多写检讨,不像现在,一句话说不好,热搜能挂三天。”
林浅看了她一眼:“你昨天上热搜,不是因为说话太直,是因为说了实话。”
两人正说着,主持人敲了敲话筒:“各位,专题研讨会正式开始。今天我们聚焦‘基因研究中的心理干预机制建设’,首先请心理学专家林浅女士发言。”
林浅合上笔帽,站起身,走到发言台前。她没拿稿子,只点了下平板,投影切换成一张脑部扫描图。
“我想先提一个概念:认知锚点。”她说,“人在成长过程中,会通过记忆、情感、身份认同形成自我认知的锚。一旦这个锚被拔掉,人就会漂浮在虚无里。”
底下有人点头,也有研究员皱眉。
“目前高风险基因实验的对象中,已有案例显示受试者出现‘存在感剥离’症状——他们记得自己做过的事,却不认为那是‘我’做的。这不是精神分裂,是身份解体。”
一位戴眼镜的男学者举手:“林老师,你说的是极端情况吧?常规科研不会涉及意识层面操作。”
“可一旦突破临界点,后果就是不可逆的。”林浅语气不变,“去年某机构一项类脑组织培育项目,三名志愿者在停用药物后出现强烈自我否定倾向,其中一人试图烧毁所有个人物品,称‘这些东西不属于我’。这类信号如果被忽略,下一步可能就是反社会行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盛清歌在本子上记下“自我否定→破坏欲”几个字,接着听见林浅说:“所以我提议,设立‘心理重建优先原则’——任何可能影响个体身份认知的研究,在立项前必须提交心理干预预案,并由第三方心理团队评估可行性。这不是限制科研,是给科学装个安全阀。”
话音落下,有人鼓掌,也有人交头接耳。
主持人转向盛清歌:“盛组长,您作为执法系统代表,怎么看?”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没有ppt,也没有数据图表,只是把手插进制服裤兜里,像平时在案发现场做汇报那样开口:
“我不知道什么神经突触、基因序列,我就知道一件事——前几天我去看过那个女孩。”
她顿了一下,看见几位科学家眼神微妙地闪了闪。
“她第一次见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确定。第二次,她问我能不能记住自己活过的痕迹。第三次,她送了我一幅画,画的是我背影。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涂鸦,但她画了三个小时,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她掏出手机,调出照片展示在大屏上:“你们可以笑它丑,但我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就像溺水的人,哪怕抓住一根稻草也要拼命往上爬。”
有人小声说:“这是个例。”
“个例?”盛清歌看着那人,“去年我们破获的地下胚胎编辑案,主犯供述他‘制造的不是人,是产品’。这些人长大以后呢?谁教他们‘我是谁’?等他们拿着刀冲进商场,我们再来说‘哦,原来心理问题这么严重’?”
会议室又静了。
她继续说:“所以我支持林老师的建议。不仅如此,我还想加一条——把心理状态纳入高风险项目的准入门槛。”
“什么意思?”法务席有人问。
“简单说,就是设个‘心理预评机制’。”她比划了一下,“比如你要做一个可能产生自主意识的类人生命体实验,先找心理学家模拟预测它的认知发展路径。如果评估结果显示‘极大概率出现身份混乱’,那就不能批。这不是干涉学术自由,是避免未来出事之后,我们警察去收尸。”
一位生物工程所的研究员冷笑:“你们公安是不是觉得自己啥都能管?我们现在做的是前沿科学,不是心理咨询室。”
“我不是来当心理医生的。”盛清歌看着他,“我是来防案子的。你们研究的是细胞怎么分裂,我关心的是人会不会杀人。这两件事听起来不搭边,其实就差一层窗户纸——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他就不怕失去什么了。这种人最容易走上极端。”
她扫了一圈:“你们觉得我在危言耸听?我可以告诉你们,过去三年,我经手的七起非法生物样本交易案里,六名买方都有严重人格障碍史。他们要的不是健康后代,是要一个完全听话、没有独立意志的‘替代品’。这已经不是医学问题了,是潜在的社会危机。”
林浅接过话:“盛组长说得对。神经可塑性研究早就证明,身份认知损伤有明确生理基础。国际上有数据显示,未经心理干预的高风险实验对象,后期出现极端行为的风险率达47%。这不是概率游戏,是明摆着的隐患。”
“但我们怎么执行?”政府代表皱眉,“审批流程本来就慢,再加上心理评估,项目周期得多拖半年。”
“那就早点开始呗。”盛清歌笑了下,“你们搞科研,不都是提前准备材料吗?把心理预案当成申报书的一部分,同步提交,同步审核。又不是让你们停工等批复。”
“可标准呢?”另一位专家问,“怎么判断‘可能影响身份认知’?总不能每个项目都算一遍?”
林浅翻开草案:“我们可以列‘红名单’。”
全场目光集中过来。
“比如克隆人类胚胎、编辑生殖细胞、制造具备学习能力的类人意识载体——这些项目本身就带有高度伦理风险,一律强制配套心理干预方案。其他常规研究不受影响,该批就批。”
“那谁来评?”有人追问。
“跨学科评审小组。”林浅说,“心理学、神经科学、伦理学三方联合打分,参考现有精神鉴定模式,避免个人主观判断。”
法务人员还在犹豫:“这会不会变成变相设卡?”
盛清歌直接说:“那你更得想清楚——是现在多填几张表麻烦一点,还是以后全市追查一个失控的‘实验体’更麻烦?”
这句话落下去,没人再反驳。
主持人看了看时间:“接下来进入自由讨论环节,请各位围绕草案内容发表意见。”
接下来半小时,陆续有人提出修改建议:有人主张缩小红名单范围,有人建议增加复审机制,还有人担心心理团队能力不足。林浅一一回应,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盛清歌听着,时不时在本子上画圈做标记。她发现,只要把“心理重建”和“公共安全”挂钩,很多原本反对的人态度就开始松动。
快到四点时,林浅提交了修订版提案,标题仍是《心理重建优先原则实施建议(草案)》,但内容已细化为三项核心机制:早期介入、跨学科协作、长期跟踪。
主持人点头:“这份材料我们会收录进本次研讨纪要,后续将提交起草组参考。”
盛清歌这时举起手:“我补充一点。”
所有人看向她。
“江云市警局愿意作为试点单位,配合开展‘特殊个体社会融入联合观察项目’。”她说,“我们可以提供必要的社区资源协调和安保支持,确保心理干预落地时不被干扰。”
“你是说,警方要参与日常随访?”有人惊讶。
“不,我们不出面。”她摇头,“但我们可以在后台建立联动响应机制。比如观察对象出现异常行为预警,系统自动通知最近巡逻警力关注,防止意外发生。这不是监控,是保护。”
林浅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这提议很务实。”主持人记录下来,“感谢两位的专业贡献。”
会议进入尾声,主持人宣布今天议程结束,后续资料将统一整理发送。
人们开始收拾东西,有的互相交换联系方式,有的聚在一起讨论细节。盛清歌把文件塞回帆布包,起身时看见林浅正在和一位心理学教授交谈。
“你觉得能成吗?”她走过去问。
“至少进了讨论范围。”林浅合上文件夹,“以前这种议题根本排不上日程,现在能坐在这里谈,已经是进步。”
“下一步呢?”
“等反馈。如果草案被采纳,就要组建评审小组,找试点单位。”她看向盛清歌,“你们警局真打算接?”
“接啊。”盛清歌笑了笑,“反正我又不怕加班。再说了,那个画画的女孩,总得有人帮她找到回家的路。”
林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夕阳斜照,把会议室的地板染成一片暖黄。空调依旧嗡嗡响着,纸张翻动的声音渐渐稀疏。圆桌上只剩下几只空水杯和散落的笔记,像一场激烈辩论后的战场遗迹。
盛清歌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发尾。她想起早上在家打开文档写第一行字时的心情——那时候她只想说真话,现在却发现,真话也能变成规则的一部分。
林浅收好包,看了她一眼:“走吗?”
“马上。”她应了一声,却仍站着。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打印稿上,封面标题清晰可见:《关于特殊个体社会适应支持体系的初步构想》。
笔还握在手里,没盖帽,笔尖朝上,像一面小小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