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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民国:山河归棠 > 第13章 油灯下的识字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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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团发饷那日,出了桩小事。

三十个兄弟排着队领饷银,轮到黑塔时,他攥着五块大洋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末了还是挠着后脑勺,把大洋往三麻子跟前一递,满脸疑惑:“三麻子,你帮我瞅瞅,这是五块不?我数来数去咋觉着是四块半?”

三麻子接过来指尖飞快点了两遍,抬手就往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瞎琢磨啥呢!这不就是四块加一块,明明白白五块!你那双眼睛长着净顾着出气了?”

黑塔嘿嘿憨笑两声,赶紧把大洋揣进贴身的衣兜里。一旁看着的周秋棠,心却悄悄沉了下去:“三十个人里一半人不识数,大半人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得,真要是有人在饷银上动手脚,他们被糊弄了都察觉不到。”

当天夜里,他就把徐铁生叫到自己营房里商量:“徐大哥,我想给兄弟们开个夜校。”

“夜校?”徐铁生愣了愣,“这帮小子练了一整天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还有力气坐下来识字?”

“能识得字、算得清账,才算是真正把日子攥在自己手里。”周秋棠语气恳切。

徐铁生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点头:“你说得在理。那就定规矩,上半夜坐下来识字学算数,下半夜照常练枪,两边都不耽误。”

第二日傍晚,周秋棠“啪”地把一块大洋拍在桌案上:“今晚能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当场奖一块大洋。要是学不会,明早出操多跑五圈。”

话音刚落,三十条汉子齐刷刷把腰杆坐得笔直。三麻子瞪圆了眼睛往前探身:“二少爷,这话当真?”

“当然当真。”周秋棠抬眼扫过众人,语气笃定,“我周秋棠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绝无虚言。”

先从写自己的名字教起,再挨个认“盐”“皂”“钱”“饷”这些平日里天天打交道的字,最后开始教大家算账:“一石盐卖八块大洋,扣掉本钱四块,再扣掉运费一块,最后能剩多少?”

底下立刻七嘴八舌炸开了锅:“三块!”“四块!”“二块五!”李二拐又怯生生地举了手:“二少爷,我掰着指头算出来是二块五……”

“不对。”周秋棠轻轻摇头,“你再慢慢捋一遍。一石盐卖八块,先扣四块本钱,剩下四块;再扣掉一块运费,最后剩的就是三块。”

李二拐攥着手指头掰来掰去算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喊出声:“三块!真的是三块!”

“这就对了。”周秋棠笑着点头,“大伙记牢了,算账得先扣本钱,再扣杂七杂八的开销,最后剩下的才是实打实赚的。”

夜校就这么热热闹闹开了半个月,三十个兄弟人人都能工工整整写出自己的名字。铁猴拎着酒葫芦来看过两回,回去逢人就竖大拇指:“周少爷这肚子里,是真装着有用的墨水。他教的那些算账道理,连我大字不识的老娘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这话传到镇上,有不服气的人撇着嘴嘀咕:“一个以前旁人嘴里的傻子,能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铁猴当场就把酒葫芦往桌上一墩,声音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傻子?那你让傻子给你算算,一石盐赚三块,三十石盐总共能赚多少?”那人站在原地掰着手指头算半天,愣是没算出个结果,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可这段对话传得远,终究还是落到了某些有心人的耳朵里。

“傻子?”镇上茶馆里,有人压着声音议论,“周家那二少爷,办民团、开夜校,识文断字,哪里傻了?”

“莫不是病好了?”

“病好了能这么精明?我看呐,是装傻!”

这话辗转传回周秋棠耳朵里,是春杏悄悄告诉他的。周秋棠“嘿嘿”笑了两声:“装傻?我本来就不聪明,是病了一场,多看了几本书。”

“可少爷,”春杏低声道,“外头都在传,说您不傻……”

“传就传吧。”周秋棠道,“他们爱信不信。只要侯团长信我傻,就够了。”

夜里,夜校照常开课。徐铁生站在营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进来,对周秋棠道:“周少爷,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大哥请讲。”

“您这学问,”徐铁生压低声音,“不像是在青神县读出来的。您是……从哪学的?”

周秋棠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徐大哥说笑了。家父早年请过先生,我跟着认了几个字。病了一场,没事就翻书,越翻越明白。”

徐铁生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周少爷,您说什么,我信什么。我徐铁生只认一条——您对兄弟们,是真心的。”

周秋棠心里一暖,郑重抱拳:“徐大哥放心,周某对兄弟们,绝无二心。”

油灯下,三十条汉子握着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字。灯芯“噼啪”爆了一声,火苗窜起老高,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周秋棠望着这一幕,心里默默道:“读书识字,是把刀。这把刀磨利了,比枪杆子还管用。”

这消息也传到了周守廉耳朵里。他坐在灯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秋棠这小子……装傻?还是真不傻了?”他想了想,叫来贵生:“你去,明儿个到团练场边转转,看看二少爷都在干什么。”

贵生应声去了。周守廉望着灯花,脸色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