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魁那句“戏班子”,周秋棠记下了。
送走侯魁的第三天,他把江慎之、赵炉头、徐铁生叫到铁厂,关起门来,说了一句话:“咱们的厂子,该扩建了。”
“扩建?”江慎之眼睛一亮,“周少爷的意思是——”
“铁厂改名‘海棠机器厂’。”周秋棠道,“正屋扩三间,专设枪械车间;东厢做锻工间,西厢做机工间;再招三十个机灵的娃娃,跟着你们学手艺。往后,农具是农具,枪械是枪械,两不掺和。”
赵炉头搓着手:“少爷,农具枪械分开,人手可就紧了。”
“紧就紧。”周秋棠道,“农具养厂,枪械养命。命比厂要紧。”
厂房动工那天,周秋棠亲自画了图样。江慎之看着那几张纸,越看越心惊:“周少爷,这车床的尺寸,这工装的卡位,比我在东洋见的不差。你这些图,都是从哪来的?”
“梦里。”周秋棠道,“梦里有个老神仙教的。”
江慎之不信,却也不追问,只按着图样,一点一点,把铁厂旧屋推倒,起了三间新厂房。青砖到顶,大梁是新伐的杉木,屋顶开天窗。
机器厂挂牌那日,四乡的百姓都来看热闹,谁也想不到,这新崭崭的厂子里,藏着一间专门造枪的屋子。青神县的乡绅也来了大半,县衙的赵师爷看着那三间青砖新厂房,啧啧称奇:“周少爷,你这厂子,越办越大了。”
“托县里的福。”周秋棠道,“厂子大了,税也多缴。县里修桥铺路,周家该出的一份,一文不少。”
“好,好。”赵师爷捋着胡子笑了,心里却嘀咕:“这周家二少爷,哪像外头传的傻子,分明是个人精。”
枪械车间设在最里进,独门独户,钥匙只有三把:“周秋棠一把,江慎之一把,赵炉头一把。车间里支起两台自造的小车床,一台拉床,还有一座新砌的焖火炉。”
“毛瑟枪,比汉阳造难。”江慎之蹲在车间地上,把一支缴来的毛瑟枪拆得七零八落,“枪管要钢,枪机要精,膛线要直。咱们那点家底——”
“家底不够,就慢慢凑。”周秋棠道,“先攻枪管。”
第一根枪管,是赵炉头带着两个徒弟,熬了七天七夜,用锰铁掺着回火,一点点锻出来的。可一上拉床,膛线拉了不到两寸,刀就崩了。
“钢太脆。”赵炉头拿着崩断的拉刀,一脸肉疼,“少爷,这料子,撑不住。”
周秋棠看着那根废枪管,忽然道:“钢脆,是火候没到。改渗碳——先把坯件放在炭火里焖透,再拿出来锻。”
这法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赵炉头的徒弟二顺,头一回拉膛线,拉刀崩了,吓得直哭。赵炉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哭啥!刀崩了换刀,坯废了重来。你当造枪是蒸馒头,一锅就熟?”
二顺抹了把泪,又蹲回机床前。就这么崩了十几把刀、废了二十几根坯管,才摸出火候的门道。
“渗碳?”江慎之怔了怔,“东洋的钢厂,倒是这么干。可那得有个好炉子。”
“那就造个好炉子。”
又过了半个月,新炉子砌成了。赵炉头按周秋棠说的法子,把枪管坯件埋进木炭灰里,封了炉,焖了三天三夜,再取出来,烧红、锻打、淬火。这回的料子,硬里带韧,拉刀走起来,顺当多了。
可膛线拉直了,新的难题又来了——枪机。
毛瑟的枪机,讲究一个“严丝合缝”。机匣内壁的沟槽,差一丝,子弹就顶不进去;闭锁突笋的角度,偏一点,击发就卡壳。江慎之带着学徒,白天画图,夜里上车床,报废的机匣堆了半屋子。
“周少爷,”江慎之揉着熬红的眼睛,“毛瑟这东西,真不是咱们这土厂子能造的。光这个枪机,就得用小日子那种精密的镗床——咱没有。”
周秋棠拿起一个报废的机匣,看了半晌,道:“没有镗床,就用笨法子。机匣内壁,先用车床粗镗,再用铰刀手工精铰。一个机匣,铰十遍,总能铰出一丝公差。”
“铰十遍?”江慎之咂了咂嘴,“三十个学徒,一天也出不了几个。”
“出几个算几个。”周秋棠道,“江先生,你记住——慢不怕,怕的是停。咱们一天铰出一个合格的机匣,一年就是三百多个。三百支毛瑟,够干很多事了。”
江慎之愣了愣,忽然笑了:“周少爷,你这话,倒像是带兵的话。”
“带兵和造枪,一个理。”周秋棠道,“兵要精,枪也要精。宁可慢,不可滥。”
那晚,江慎之带着学徒,在车间里铰了一夜的机匣。天快亮时,第一个合格的机匣下了铰刀,在灯下泛着青幽幽的光。江慎之把机匣凑到眼前,看了又看,手都在抖。
“周少爷,”他冲进堂屋,把机匣往桌上一放,“成了!这个,能用了!”
周秋棠接过机匣,掂了掂,心里默默道:“第一个。等凑齐一整套,装上枪管、枪机、弹仓,就是咱们自己的毛瑟。江慎之说得对,土厂子造洋枪,难。可再难,也得造——乱世里,银子护不了命,枪才能。”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道:“江先生,记上——海棠机器厂,民国十五年八月,枪械车间,第一只机匣合格。往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徐铁生站在门口,听他说完,插了一句:“周少爷,枪有了门道,可还有一桩——枪子儿。造出枪来,没枪子儿,那是烧火棍。”
“知道。”周秋棠道,“枪械车间之后,再设弹药车间。火药、铜壳、弹头,一样一样来。江先生,咱们的机器厂,往后要做的,是整套的家伙。”
江慎之倒吸一口凉气:“整套的家伙?周少爷,你这是要——”
“我这是要把命脉,攥在自己手里。”周秋棠道,“川省的乱世,靠谁的枪,都不如靠自己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