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机器厂挂牌的半月后,周秋棠又放出一句话:“海棠团练,择日会操,敬请四乡八邻的绅耆,前来观礼。”
这话一放出去,青神县先炸了锅。
“周家那团练,才练了多久,就敢摆会操的谱?”
“你别说,人家可真练——徐教习天天在场上吼,嗓子都吼哑了。”
“会操就会操,还请乡绅?这是要显摆给谁看?”
周秋棠要显摆的,不是给青神看,是给邻县看。
会操定在九月初九。头三天,徐铁生就带着团丁,把场子平整了三遍,插旗、划线、搭看台,一样样都按军中的规矩来。铁猴打趣:“徐教习,一场会操,你比娶媳妇还上心。”
会操前夜,周秋棠到营房走了一圈。团丁们正在擦枪,一见少爷来了,都站起来。周秋棠摆摆手:“坐下坐下,枪擦好了?”
“擦好了!”一个后生亮出枪栓,“少爷您瞅,锃亮!”
周秋棠拍了拍他的肩:“明儿个,就看你们的了。”
后生挺了挺胸:“少爷放心,不给青神丢脸!”
徐铁生头也不抬:“军中会操,关乎脸面。脸面丢了,军心就散了。”
九月初九,天高气爽。团练场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台上,青神县衙的赵师爷坐了主位,左右是犍为、井研、眉州赶来的十几位乡绅,个个衣冠楚楚,端着茶碗,等着看这场热闹。
辰时三刻,号角一响。
三百团丁,分三队入场。前队执旗,青底海棠花旗迎风招展;中队持枪,一色的汉阳造擦得锃亮;后队扛刀,大刀片子闪着寒光。脚步一起,整齐得如同一个人,踏得场上的土都跟着颤。
看台上,犍为的刘员外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这……这是民团?”他压低声音问赵师爷,“赵师爷,青神的民团,怎么比县里的驻军还齐整?”
赵师爷捋着胡子,慢悠悠道:“刘员外有所不知,周家这团练,是按新式操典练的。领头的徐教习,是滇军退下来的连长。”
“难怪,难怪。”刘员外连连点头。
会操进行到第二项,是队列变换。三队团丁,随着口令左转右转、分列合拢、菱形方阵,一气呵成,看得看台上啧啧有声。分列式时,队首的旗手把海棠旗举得笔直,后头的团丁目不斜视,皮靴踏地的声音,如同擂鼓。
有乡绅悄悄数了数人头,回头对同伴说:“三百人,一色的青布军装,一色的枪。这周家,家底厚得很。”第三项是刺刀操,刀光闪闪,喊声震天。
到第四项,射击。
靶场设在场地东头,五十步外立了三排靶子。徐铁生一声令下,一队团丁出列,卧倒、据枪、瞄准,“砰砰砰”一阵枪响。报靶的旗子连连挥舞——十发七中,十发八中,竟然没有脱靶的。
“好!”看台上一片喝彩。
周秋棠站起身,冲各位乡绅一拱手:“诸位乡贤,见笑了。团练初成,还望多多指教。”
“周少爷过谦了!”刘员外站起身,一揖到地,“今日一见,方知青神藏龙卧虎。这哪里是民团,分明是虎贲之师!”
“不敢当。”周秋棠道,“团练的初衷,无非八个字——保境安民,护佑乡里。”
他站在看台上,朗声补了几句:“诸位乡贤,今日会操,不是显摆,是想让诸位看看——乱世之中,有枪有人,未必能保境安民;还得有规矩、有军纪、有章法,才是真正护得住乡里的力量。周某不才,愿以一团之众,守一方平安。青神如此,邻县亦然。”
一席话,说得众乡绅频频点头。赵师爷端着茶碗,眯着眼,心里道:“这周家二少爷,嘴皮子比枪法还利索。”
“说得好!”井研的孙秀才也站起来,“周少爷,如今这年月,匪患横行,驻军又靠不住。咱们这些乡里,年年被洗劫,苦不堪言。今日看了贵团练的风采,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孙先生请讲。”
“老朽想请贵团练,拨一支人马,到井研协防。”孙秀才道,“银子好说,粮草好说,只求护住井研一县百姓的平安!”
这话一出,看台上顿时热闹起来。犍为的乡绅也坐不住了,纷纷开口,有请协防的,有打听“如何也能办起这样的团练”的。
周秋棠心里一动,面上却沉稳:“诸位乡贤的美意,周某心领。只是团练初成,兵微将寡,协防之事,容周某与徐教习商议,再行答复。”
“应该的,应该的。”众乡绅连连点头,心里却都记下了:“青神周家,是个能成事的主。”
会操散了,铁猴凑过来,低声道:“少爷,井研、犍为的乡绅,都想请咱们出兵。这买卖,做得!”
“不急。”周秋棠道,“请咱们出兵,是好事,可也得看怎么请。协防是协防,驻防是驻防——驻了他们的地界,往后,可就不是‘请’这么简单了。”
铁猴眼睛一亮:“少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秋棠望着渐散的看台,“先把名声立起来。名声到了,事就好办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明日派人,去眉州、嘉定两府走动走动,看看那边的地面,有什么动静。名声传出去了,该来的,也快来了。”
徐铁生送走最后一位乡绅,回来道:“周少爷,井研孙秀才方才拉着我,问了半天的练兵之法。”
“问了什么?”
“问咱们的饷银从哪来、军纪怎么立、枪从哪买。”徐铁生道,“我看他是真想学。”
周秋棠笑了:“想学是好事。他学得会,是他们的福气;学不会,就请咱们去教——教着教着,地面就是咱们的了。”徐铁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