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的乱兵散了,可白知县没回来。
周秋棠派人去乡下请了两回,白知县都推说“受了惊,卧床不起”,连县衙的大印都托人捎了回来,说是“身子虚弱,不堪任事”。
铁猴听了直骂:“跑了就是跑了,还装什么病!”
“他不回来才好。”周秋棠道。
“不回来才好?”
“他回来了,仁寿还是他的县;他不回来,仁寿才有说法。”周秋棠道,“乱兵洗了城,官印扔了就跑——这样的官,仁寿百姓还要他做什么?”
消息在仁寿传开,茶馆里议论纷纷:“白知县跑了,谁管咱们?”
“听说青神周家的团练不走,要在咱仁寿设什么团防局。”
“团防局好,那周总办看着面善,乱兵来的时候,可是真刀真枪护着咱们的。”
“那白知县呢?”
“白知县?他不回来,咱们就当没有这个官!”果然,没过三天,仁寿的士绅们就找上门来了。
领头的是商会会长胡老善,身后跟着七八位耆老,还有县学的两位先生。一进门,胡老善就拱着手道:“周总办,仁寿县城,多亏了贵团练保下来。老朽代表仁寿阖县绅民,有一事相求。”
“胡老伯请讲。”
“白知县弃印而逃,县政无人主持。”胡老善道,“乱兵虽散,匪患未除,全县人心惶惶。老朽与诸位乡绅商议过了——想请周总办,权摄仁寿县事,代管县政!”
周秋棠心里一跳,面上却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周某是青神人,一介民团,怎敢代管贵县县政?名不正言不顺,万万不敢从命。”
“周总办说哪里话!”县学张先生上前一步,胡子直抖,“乱兵洗城之日,官府在哪里?白知县在哪里?救仁寿于水火者,是周总办的团练!仁寿百姓只认救命恩人,不认那逃官的印!”
“张先生言重了。”周秋棠道,“周某出兵,只为保境安民,绝非图谋县政。”
“周总办若不应,”胡老善把一纸文书往桌上一放,“老朽与阖县绅民,就在县衙门口跪着,不起来!”
县衙门口当真跪了一片,胡老善捧着联名书跪在最前头,身后是几十位士绅,再后头是黑压压的百姓。
有人举着一把伞——旧时百姓送青天老爷的万民伞,黄绸上绣着字:“仁寿水火,赖公以救。”
周秋棠连忙下台阶,双手扶起胡老善:“老伯,折煞周某了!”
周秋棠看了一眼那纸文书——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盖满了私章。商号、粮行、学里、乡里的都有,红艳艳一片,如同一片民心。
他沉默半晌,终于长叹一声:“诸位乡贤如此抬爱,周某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只是有言在先——周某代管,只设临时团防局,管治安、管税赋、管民团。至于县政大权,等白知县康复归任,或省里另派贤能,周某即刻交还。”
“周总办放心!”众士绅齐声道。
团防局设在旧县衙西跨院,挂了新牌子。周秋棠定了章程:“设钱粮、治安、民团三房,各设主事一人,先从仁寿本地选贤任能。”
头一桩事,收税。
周秋棠把白知县留下的税吏叫到跟前,问:“仁寿一年的田赋,实收多少?”
税吏眼珠子转了转:“回周总办,田赋照省里的章程,每亩三升——”
“我问的是实收。”周秋棠打断他,“你照章程报,我也照章程核。可账上收三百石,库里只剩一百二,那一百八去哪了?”
税吏的脸“唰”地白了,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淌。
“白知县在时,你们怎么糊弄,我不问。”周秋棠道,“从今天起,田赋照旧,火耗减半;商税照章,厘卡重开。收上来的每一石粮、每一块大洋,都要入账。账上对不上——”
他看着那税吏:“军法从事。”
税吏“扑通”跪下了:“周总办饶命!小的这就去捋账!”
“该退的退,该补的补。我给你们十天,把仁寿的旧账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周秋棠道,“不是捋平,是捋清。交代清楚了,既往不咎;交代不清楚——乱兵能洗仁寿,我就能洗你们这些蛀虫。”
税吏们连滚带爬地去了。团防局开张头三天,周秋棠先做了两件事:“一是把仁寿的厘卡重新开起来,过境货、落地货照旧章收厘金,一分不增不减,账目公开;二是请商会帮着估了商税底册,按行当分等,大商号多缴、小摊贩减免。”
胡老善带头认了商税,还劝了几家观望的:“周总办收税明明白白,比白知县那帮人强多了。税缴给他,咱们安心。”
夜里,徐铁生来找他,见他对着账本发愁,笑道:“周少爷,收税这种苦差事,也值得你熬到三更?”
“值得。”周秋棠头也不抬,“仁寿的税,收得清,咱们的兵,就养得起。兵养得起,这块地盘,才站得稳。”
“你倒说得轻巧。”徐铁生道,“可咱们到底是客军,代管县政,名分上——”
“名分在那。”周秋棠指了指窗外,“县衙门口那纸联名书,就是名分。士绅请的,民心要的,税吏怕的——这三样凑齐了,仁寿,就是咱们的了。”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默默道:“收税是苦差,可乱世里的地盘,就是从这苦差里,一石一担攒出来的。白知县不要仁寿,我要。仁寿的每一粒粮、每一块大洋,往后,都要变成枪,变成兵,变成护住这一方水土的力量。”
周福从青神赶来送粮,看了新牌子,嘀咕道:“少爷,咱们在青神是民团,到了仁寿是团防局——这算哪门子官?”
“哪门子官都不是。”周秋棠道,“可仁寿的人认这个牌子。牌子立住了,人也就立住了。”
周福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周秋棠也不解释,心里道:“青神是根,仁寿是叶。根扎住,叶才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