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州兵变,来得比铁猴报的还快。
十月初二夜里,眉州城里的兵油子终于炸了营。马团长欠饷三月,又把营里最后一批存粮卖了填账。当兵的一夜炸了营,砸军需库、抢宅子、点火烧了城门。
“马团长呢?”周秋棠接到急报时,正在铁厂看新枪。
“跑了!”铁猴抹着汗,“乱兵占了眉州,抢了两天,第三天清早,撒丫子往南跑,直奔仁寿去了!”
周秋棠手里的枪栓,“咔嗒”一声合上。
“仁寿告急了?”
“告急了!”铁猴道,“白知县连县衙都没敢待,带着家眷,头一天就躲到乡下去了。仁寿城里的团丁,拢共百十号人,枪还没咱们一半好,听说乱兵来了,跑了一半!”
周秋棠放下枪:“传令——海棠团练,紧急集合!”
徐铁生来得比谁都快,一身旧军装,腰里别着盒子炮,进门就问:“打仁寿?”
“救仁寿。”周秋棠道,“乱兵洗城,百姓遭殃。咱们要是等到仁寿被洗空了再出兵,救下来的就是一座空城。”
“乱兵多少人?”
“铁猴说,少说三四百,多则五六百,都是打过仗的老兵油子。”周秋棠道,“徐大哥,正面硬拼,咱们三百人对五六百,不占便宜。你说怎么打?”
徐铁生蹲下身,用枪在泥地上画线:“仁寿城矮,乱兵进城,头一件事就是抢。抢开了头,队伍就散了——东一伙抢银楼,西一伙砸粮仓,谁也顾不上谁。咱们不打正面,抄他们的后路,把城门口一堵,瓮中捉鳖。”
“好。”周秋棠道,“你带两队,从东门进;铁猴带一队,绕到南门外,堵他们的退路。我留在后头,带辎重接应。”
出发前夜,他把三百团丁聚在团练场,只说了三句话:“一,咱们是去救人,不是去抢人,谁动百姓一根指头,军法从事;二,乱兵是老兵油子,枪法比咱们准,遇上了不要硬拼,听徐教习的号令;三,打完仗,活着的,一人赏五块大洋。”
团丁们齐声应诺,声浪震得场边的灯笼直晃。
徐铁生看了他一眼:“你不上阵?”
“我上阵,谁定盘子?”周秋棠道,“打仗你说了算,打完仗的事,我来。”
十月初五,天没亮,海棠团练三百人,悄悄开出了青神。
队伍摸到仁寿城外时,日头刚过晌午。隔着二里地,就能看见城里的黑烟一柱一柱往天上冒。
乱兵进仁寿,头半日还收敛,后半日就没了王法——东街银楼被砸,金首饰撒了一地;南街粮行被撬,白米铺了半条街;绸缎庄掌柜挨了一枪托,倒在后头直哼哼。城门口的乱兵正守着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抢来的包袱细软,嘻嘻哈哈地分赃。
徐铁生趴在土坡后头,拿望远镜看了一眼,低声骂:“这群王八羔子,倒会挑地方。”
“徐教习,打不打?”二顺压着嗓门问。
“打。”徐铁生放下望远镜,“传令下去——第一排,跟我摸到东门;第二排,绕南门,堵他们的退路。听我枪响为号,一齐动手!”
“是!”
枪声在东门响起。第一枪撂倒守门乱兵,紧接着团丁从墙根底下涌出,喊杀声震天。乱兵正抢得欢,冷不防背后杀出一彪人马,顿时乱了套,有反应快的抄枪还击,大多数扭头就往城里跑。
徐铁生提着枪,大步流星地追:“不要恋战!往前赶!往城中心赶!乱兵一进城,就是死路!”
城里的乱兵更乱。抢银子抢红了眼的,听见枪响,抱着一包袱细软,不知往哪躲;还有几个胆子大的,聚在街口,想据街顽抗。
西街口那伙乱兵,被二顺带人一冲,顿时作鸟兽散。二顺追了两步,想起徐铁生的军令,收住脚,扯着嗓子喊:“扔了枪的,不杀!回家抱孩子的,不追!”
这一嗓子,比枪还管用,不少乱兵当场扔了枪,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脑袋不敢动。海棠团练来得太突然,三面合围,没到半个时辰,城里的枪声就稀了。
南门外,铁猴带着一队人正等着。溃出来的乱兵,见南门有人堵着,扭头往西门跑。铁猴也不追,只朝天上放了两枪:“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等周秋棠带着辎重队进城时,仁寿已经安静下来。街面上散落着抢剩下的包袱,几处房梁还在冒烟,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往外看。
周秋棠站在县衙门口,让人贴了安民告示:
“海棠团练,受仁寿父老之请,入境保境安民。乱兵已驱散,百姓各安其业,商铺照常开张。团练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凡有乱兵余党滋扰,可至县衙报信。”
告示一贴,街上才渐渐有了人声。有胆大的百姓开了铺子,见团丁们只是列队站着,不抢不闹,还帮着救火、抬伤号,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地走到周秋棠面前,扑通跪下:“青天大老爷!仁寿这回,多亏了你们啊!”
周秋棠赶紧把人扶起来:“老伯,快起来。团练是来护境的,不是来受跪的。”
“那……那你们还走吗?”
周秋棠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又看了看满城惊魂未定的百姓,心里默默道:“走?走到哪去?仁寿的城墙矮,可人心不能矮。乱兵洗了城,官府跑了,要是团练也走了,这座城,就真没人管了。”
他扶着老人的手,温声道:“老伯,团练不走。仁寿的太平,从今天起,团练来守。”
仁寿的街坊自发抬了几筐馍馍,送到县衙门口。一个妇人牵着孩子,把两个热腾腾的馍塞到守门团丁手里:“大兄弟,趁热吃。”
团丁捏着馍,眼圈红了。他在青神当了两年团丁,头一回觉得,这身军装穿得值。
那一刻,他听见身后,有百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仁寿的民心,在这一声叹息里,落到了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