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羽健和刘懋二人提出驿站臃肿冗余、贪腐成风。
各级官吏借驿站之便私相授受、公费滥用、盘剥地方百姓,常年耗费朝廷巨额钱粮,于军国要务无益,反倒成了官场蛀虫牟利的肥差。
恳请崇祯下旨大举裁撤冗余驿站,精简驿卒驿官,裁汰虚设员额,省下来的钱粮尽数划归边关军饷、赈济灾荒州县,以节流固本,纾解朝廷燃眉之急。
朱由检本着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明君原则,征求朝臣们的意见。
“毛、刘二卿裁驿节流之议,为国解困、体恤财用,事关军国大计,关乎朝廷国库开支。诸臣都有什么意见?”
崇祯本意是想听务实政见,商议裁驿细则、安抚驿卒、平稳过渡的稳妥方略。
谁料话音刚落,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满朝文武无人心系国库亏空、边关危急,无人研讨裁驿利弊得失。
几乎所有人都想借着裁驿这件事重新掀开积压多年的派系仇怨,党同伐异、相互攻讦厮杀。
率先出列发难的,是曾依附魏忠贤浙党、楚党和齐党官员。
魏忠贤倒台、崔呈秀下狱,阉党倒台已成定局。
他们这些阉党余孽,其实是被东林党打得溃不成军的其他党派,明面上投靠魏忠贤,其实只是结为盟友。
现在阉党失势,他们也感到了唇亡齿寒,心中惶恐不安。
但他们仍手握各部实权,根基盘根错节,岂能愿意束手待毙?
唯恐东林党借机崛起,彻底清算他们,独掌朝堂。
毛羽健、刘懋身本就是东林成员,此番裁驿之议,绝非单纯为国节流,实则是借着改革的名头,借机清洗朝堂中非东林派系官员,铲除异己势力。
一位齐党御史跨步出班,语气悲愤激昂:“陛下!毛羽健、刘懋二人所奏之事纯粹是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他们借裁驿之议,名为为朝廷节约费用,实则假公济私、心怀叵测,乃是借改革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
天下驿站隶属兵部管辖,如今东有建奴步步紧逼,北有鞑靼屡次犯边,南有奢安之乱久治不绝。
驿官驿卒皆朝廷在册公职人员,多年恪守其职,维系天下军情传递、官员驿差往来,军国信使、边关塘报全靠驿站通达,岂能轻言裁撤?
此二人罔顾军国实情,一味强求裁驿,根本不是心系国库!
而是蓄意借裁驿之机,罗织罪名构陷兵部同僚,打压原有官员,将朝堂之上异己之臣尽数罢黜清洗,独揽朝政大权!
今陛下初登大宝,朝堂刚得安稳,此二人接机蒙蔽圣听,意欲再造事端,借公器泄私愤,搅乱朝局,恳请陛下明察秋毫,驳回裁驿之议,勿让奸人借国事行私斗,寒了百官之心!”
阉党余孽一派官员,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说自己没有占过驿站的便宜?
谁的屁股也都不干净,一旦开始清查整顿驿站,拔出萝卜带出泥,谁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他们纷纷紧随其后出列附和。
此起彼伏跪地陈情,纷纷添油加醋,细数毛羽健、刘懋“心怀私怨、排除异己、构陷同僚”的罪状,绝口不提驿站贪腐耗财实情。
只一味把裁撤驿站歪曲成东林党清算打压异己的阴谋,句句避实就虚,字字全是派系攻讦,朝堂瞬间被戾气笼罩。
东林党朝臣见状,正中下怀,打嘴炮可是他们的强项,岂能坐视被动挨打?
不等崇祯开口,东林一众官员官当即纷纷出列,与阉党余孽隔空对峙,声色俱厉反唇相讥。
“陛下圣明!切勿听信奸佞谗言!魏忠贤虽已自缢伏诛,崔呈秀已然下狱待死,然阉党余孽遍布朝堂各部,盘踞要职、根深蒂固。
他们依旧不思悔改、为非作歹,祸乱朝纲、鱼肉百官百姓,从未停歇!
天启年间,阉党乱政,残害忠良、屠戮东林忠臣,搜刮天下民脂民膏,败坏朝纲国法,致使国库空虚、边关废弛、民不聊生,此等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如今新君登基,正该肃清朝堂、清奸除佞,重整朝纲法度!
可这群阉党余孽死性不改,不思悔过自新,反倒阻挠变革、阻挠国事,只顾一己派系私利,不顾大明江山存亡!
今日借裁驿一事颠倒是非、污蔑忠臣,妄图继续把持权柄、祸乱朝政!
臣恳请陛下下旨,彻底清算阉党余孽所有罪孽,将此等祸国殃民之辈尽数罢官下狱、赶尽杀绝,还朝堂一片清明!”
东林党官员紧随其后,纷纷跪地附议。
朝堂上无人再提裁驿节流、充盈国库之事,句句都是清算阉党、铲除异己、派系复仇之语。
眼看两派争执不下、愈演愈烈。
话题也越扯越远,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拿出来相互攻讦。
提议裁驿的毛羽健、刘懋二人见状,心中着急。
他们一开始弹劾曹化蛟被连降三级,十分痛心,正准备利用这裁撤驿站这个为国节省开支的事情,扳回一局。
帮皇帝节省了开支,解决了皇帝的烦恼,他一高兴,自己离升官还会远吗?
毛羽健俯身跪地,叩首泣血陈情:“陛下!臣所奏,意在为朝廷节省开支、充盈军饷。
此乃正值辽东酣战之际,如此大笔银钱投入辽东,必将振奋辽东士气,复辽可期!
裁撤驿站,还可以减少当地百姓摊派和徭役负担,轻徭薄赋,必然得到百姓赞扬!
臣死谏!请陛下下决心裁撤驿站!
说完伏地痛哭嚎啕!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本来就被吵得脑仁疼,现在毛羽健有开始哭嚎,顿时眉头拧的更深。
这就是大明文官的德祥,永远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张嘴就是于国于民。
不同意,就痛苦哀嚎,以死相逼!
由此引发的后果,才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他们会一股脑推给做决策的皇帝头上。
朱由检本来看了他们的铭牌,觉得他们都是有用之人,只要不以为作死,还可以改造使用的。
“好了毛爱卿!平身吧!裁撤驿站之事体大,事关国之安危,尔等可知妄言裁撤的后果?”
毛羽健痛哭流涕,脑门上都磕出了鲜血,斩钉截铁的说道。
“回陛下,臣乃监察御史代圣巡察各地,若有妄言但求万死!”说完,又一个头磕在地上。
“咚”一声响,朱由检看的直咧嘴:真狠呀!为了让皇帝采纳自己的建议,用脑袋磕地砖!
怨不得原来的历史上崇祯皇帝会同意他们的请奏!十七岁的小皇帝哪见过这样的阵仗?
这时,刘懋也从争吵的人群中走出跪倒在地,同样一头磕地:“臣等一心为国,愿与同谪!”
愿与同谪,就是共进退的意思。
意思就是:毛羽健愿意为谏言去死,他也愿意跟着!
龙椅之上的朱由检端坐不动,脸色铁青晦暗,眉头紧锁,看到两个东林臣子声泪俱下的卖力表演,满心皆是头疼与无奈。
他一心想做中兴明君,肃清朝堂、整顿吏治、安抚天下,只是想征求一下意见,却万万没想到,朝堂又一次深陷党争泥沼。
无论何事,到了党争惯了的朝臣眼中,从来无关江山社稷、无关百姓疾苦,唯有派系输赢、私怨情仇。
没人就事论事办实事,人人借事生事搞党争,国事沦为私斗筹码,改革变成倾轧工具。
这怎么能行?
数十万饥民还没有安置妥当,数百万的军费还没有着落,这些没有人关心!
任他们这样争吵下去,什么事情都干不成!
去他娘的忠直之臣,本想留着他们改造使用,既然自己犯贱,那就去劳改工厂干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