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任何情况下都有个别幸运之人。
一些百姓在深山的边缘的灰烬中发现了被烈火熏死、烧死的山林野兽。
野兔、狍子、山鹿、野猪,还有东北虎……皆是平日奔走山林的生灵,既有小草食动物,也有大型猛兽。
平日里,它们躲藏在深山老林里,猎人们想要狩猎也非常困难。
遭此突然森林大火,各种动物都惊慌失措,到处躲藏。
但山火太大了,趁着北方爆燃的飞快,尽管大小动物飞快逃离火场,还是筋疲力尽,最终被大火的炙烤,便殒命于灰烬之中。
它们厚实的皮毛全部被烧焦,大半身体烧成焦炭,也有剩余完好部分,混合散发着焦臭和肉香。
被饥饿和干渴啃噬得癫狂的百姓们,已经顾不得许多,争抢着扒刨灰烬,徒手剥离兽尸焦黑的外皮,撕扯尚且完好的血肉,大口充饥。
但毕竟人多肉少,根本不能满足这么多百姓的需要。
他们为了能够抢夺肉食,纷纷抄起石块或没有燃尽的木棒开始相互攻击,血花迸溅,肠穿肚烂,都在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最后,力气大的,下手够狠的,抢到了兽肉,开始大口撕咬,如同饥饿的野兽;
而那些力气小的,胆怯的人,则忍受着饥饿,继续向更山的深处走。
只希望能够再获得上天的恩赐,能遇到没有被彻底烧焦的动物尸体。
除夕之夜,烧毁了他们的家园,烧死了他们的亲人。
大年初一,对于辽东东南部分的百姓来说,确实辞旧,可没有迎来新生,迎接他们的是更加残酷的地狱。
历经千辛万苦从大火里逃出来的人们也只能忍受着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痛苦,在灰烬当中寻找食物。
幸运的抢到了动物尸体,也算见到了荤腥,靠着搏命抢到的“续命口粮”。
但更多的人是饿倒在大火之后的灰烬之上。
抢到兽肉的也是一时的幸运,肉总有吃光的时候,现在离春暖花开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他们如何才能获得活命之机?
等待他们的很可能也是死亡。
各地的消息纷纷通过八百里加急送往沈阳。
皇太极端坐御座,默然听着各种消息,下面的大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刚刚从晋商手中得到粮食物资,以为可以度过这冬天的最后三四个月。
可谁也没有想到,会天降大火,将半个辽东烧成了白地。
烧死烧伤人员无数,无数饥饿的百姓嗷嗷待哺,真是雪上加霜的灭顶之灾。
皇太极让众人商量对策,可谁都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的火灾,这么严重的灾情,所想到的办法也都是主观臆想。
殿中众臣你一言我一语,皆囿于一己之私、一隅之见。
如今的大金汗国,刚从极度缺粮中解脱出来,又陷入更大的一场灾难。
国库存粮有限,御寒物资短缺,本来就存在民族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一场大火造成物资极度匮乏,会更加刺激矛盾加深。
女真官员强调:大灾之下,要分出亲疏远近,自然应该舍弃汉民先保女真。
汉臣们则强调:辽东汉民也很重要,他们虽是降户,却是辽东农耕之本、赋税之根、徭役之基。
如果汉民大量死亡,则来年地无人耕、粮无人种、税无人交,大金汗国的根基就会彻底的垮掉。
看看现在的状况,即便想退回到女真民族渔猎的生活方式,也做不到了。
山火烧光了山林,烧死了山间所有的货物,炙烤干涸了水塘,连大水泡子里的鱼蟹也被众多的灰烬荼毒,都翻了白肚皮。
山间的菌类,榛子、人参等特产也全部烧光,再想生存下去难上加难。
女真和汉臣之间相互争吵,各自强调各自的观点。
良久,皇太极缓缓抬眼,未有高声呵斥,只是轻轻抬手,喧嚣嘈杂的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诸王贝勒、文武百官尽数收声,目光齐齐汇聚御座。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
其余三大贝勒虽然不服气皇太极,但在关键时刻还是要听一听老八的,老八这小子的鬼心眼子多。
皇太极声音清冷沉厚:“先安内,后攘外。救灾不乱根基,备战不废民生,三者并行,缺一不可。
传我汗令!全国紧急推行救灾稳政之策,无论是女真还是汉人都是我大金国的子民,都要尽最大努力让他们生存下去。
救灾过程中,一视同仁,一同安置,有敢违令、私相阻挠者,以误国论罪!”
本汗第一道政令:治余灾、防疫源。
调八旗护军、地方屯丁即刻奔赴辽东灾区,分区域清缴山林余火、暗火,严防死灰复燃、二次起火。
封禁焦山火场,严禁流民贸然入山,规避坍塌、灼烫死伤。
所有山野兽尸,不许私人争抢藏匿,由地方官吏统一清查分拣。
完好兽肉登记在册、统筹分配,腐坏尸身尽数深埋焚毁,杜绝瘟疫滋生蔓延。”
皇太极曾经读过汉人的书籍,他心中通透,乱世天灾,明火可灭,疫病难防,唯有斩断疫源,方能保住万民、稳住根基。
“本汗第二道政令:收流民、定民生。
所有受灾流离百姓,尽数收拢至就近完好城堡、屯田营地集中安置,严饬地方官约束流民,严禁无序逃亡、聚众流窜。
各旗也不得私自掠夺流民为奴,各州县将所有流民编户为民,划拨灾后无主荒地,令灾民可自力耕种、安家立业,得以休养生息。”
此言一出,殿中诸多女真贵族脸色骤沉、面露不悦,暗自侧目,心中皆有不甘。
此举无疑打破了他们奴役汉民、独占土地的固有利益。
皇太极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眸光骤冷,语气陡然凌厉,带着不容挑战的威严。
“诸位贝勒、勋贵谨记!女真为兵,汉民为耕,兵耕相济,方得立国!无耕则无粮,无粮则无兵,无兵无粮,何谈家国?
往后,谁敢强占灾后无主土地、掳掠流民为奴、私役百姓,便是违背本汗旨意,一经查实,削爵罚产、绝不姑息!”
皇太极凛冽威压之下,殿中所有不满与异动尽数压灭,无人再敢有半句辩驳。
三大贝勒知道这次的灾难非同小可,也没出声反对;一众女真贵族也意识到形势严峻,也就不敢再吭声。
努尔哈赤时期严苛奴役汉民的旧弊,在这场天火危局中,被皇太极以雷霆手段强行破除,长久尖锐的满汉矛盾,在政令上得以暂时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