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和毕自严和李邦华说完,内侍又来禀报:兵部尚书孙承宗求见。
朱由检让孙承宗进来,看看自己挑选的主持兵部的老臣到底有什么事情。
孙承宗进来以后,开门见山开始汇报全国驿站整顿的事情。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驿站体系早已遍布天下,自成一套完整的军政交通、传信转运体系,是朝廷维系天下管控的根基脉络。
明初定制,大明驿站分水马驿、递运所、急递铺三类,层层衔接、遍布九州。
全国常设水马驿一千九百余处,急递铺一万四千余处,星罗棋布、贯通南北东西。
东起辽海,西抵甘凉,南达闽粤,北至云中,间距合宜,适配人马日行之程,是朝廷传檄、运粮、迎送官差的核心脉络。
仅陕西一省,洪武年间便设驿站百处、递运所七十余座。
巅峰时全省驿站从业者逾四万众,规模极为庞大,系统极为完善。
这也是大明传递消息速度乃历史之最的原因。
然而,再好的系统运行时间长了也会出现问题,至天启末年,驿站体系早已崩坏不堪。
宗室藩王、文武官员肆意滥用驿传,无勘合而私用驿站、虚报耗材、侵占驿田成风;
各地驿站冗员充斥,老弱庸碌之辈混迹其中,不事劳作却坐享钱粮。
更有地方驿丞勾结胥吏,克扣驿卒薪饷、贪污驿站经费,层层盘剥之下,每年耗空国库白银数百万两,成为大明财政一大沉疴。
并且驿站政出多门,管理混乱。
驿卒的饷银需要户部承担,徭役成本归当地府衙承担,驿站的房产却归工部管辖,马匹车辆归兵部所有,简直乱的一批。
只要和驿站沾点关系的衙门都想在驿站里分一杯羹。
部分偏远驿站,没有油水,无人愿意前去任职,已经名存实亡。
经济繁荣地区和京畿要道驿站,油水充足,人满为患,无数人削尖脑袋往里钻,冗员众多。
这么多问题堆在一起,不亏钱才是大问题。
孙承宗执掌兵部以来,奉诏彻查整顿天下驿站,历时四个来月,清查全国所有驿站、裁汰冗滥、肃清贪腐、规整制度,已然初见成效。
兵部逐一核查各地驿站员额,清退依附驿站吃空饷的闲散人员、老弱病残冗役。
严查各级官员私用驿传之弊,废止不合规的驿传特权,严控勘合发放,杜绝滥用驿站的乱象。
此番整顿下来,全国驿站冗余人员裁撤近三成,每年可节省国库巨额开支,驿站行政、转运效率大幅回升。
孙承宗话音落,躬身复命:“陛下,此番驿站整顿,清积弊、裁冗员、肃贪腐,数月以来,吏治清明、经费节流,成效卓着,天下驿路秩序已然向好发展。”
朱由检闻言微微颔首,却无半分喜色,眉宇间反倒凝起深重忧色。
原本历史上,兵科给事中刘懋上疏建议裁撤驿递,御史毛羽健也参与推动,崇祯帝采纳后严令执行 。
严格限制驿站使用资格,仅保留“奏报、解送、奉差及大臣以礼致仕”等必要用途,大量裁减驿卒和马夫 。???
全国裁撤约三分之一到 六成的驿站,陕西等边远地区裁撤比例更高 。
驿站裁撤后,依附驿站为生的驿卒、贫民数十万失去生计,再加上陕西等地旱灾频繁,失业者无处谋生 ,纷纷加入起义军谋生。
最为代表的就是那个叫做李洪基的陕西银川驿驿卒,被裁后失业,加上军队欠薪、饥荒逼迫,最终杀官造反,成为明末农民起义领袖 。
后世学者还认为:驿站裁撤导致政令军情传递受阻,中央与地方联系削弱,社会动荡加剧,是压垮大明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
朱由检则认为言过其实。
改革改的是弊政,裁撤的是冗余,可不是一味的下裁撤的。
在老臣孙承宗的主持下,应该不会出现刘懋和毛羽健等这些书呆子一样的胡闹之举。
他深知前世大明覆灭的诸多伏笔,最忌惮的便是改革激变、逼民为乱。
后世既然说整顿驿站是激发矛盾的诱因,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
朱由检问道:“孙老师整顿驿站、肃清积弊、节省国用,功不可没。
然改革最忌急功近利、顾此失彼。
此番裁撤冗员,务必妥善安置被裁之人,万万不可令其生计无着、流离失所,那样便会加剧社会的动荡,后患无穷!
对于裁撤下来的驿卒和冗员是如何安置的?”
孙承宗闻言躬身回奏:“陛下圣虑深远,臣、臣并非未曾思虑此事。
此番裁撤,臣只清退贪腐冗滥、老弱无用之徒,并未苛待勤勉驿卒,且原本拟定对裁撤人员酌情给予些许经济补偿,以安其心、稳其生计。
只是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已久,连年边患四起、灾情不断,军费、赈灾开支浩繁,府库早已入不敷出。
此番整顿驿站,初衷便是节流纾困、填补国库亏空。
国库已然无力再调拨额外银两,安置数万裁撤冗余驿卒,臣、臣实在无计可施。”
“什么?!没有安置?只是裁撤吗?”朱由检闻言大惊,还是陷入了历史的怪圈吗?
千小心,万小心,终究还是要走旧日老路了吗?
裁驿而不恤人,断数万底层生计,这不就是硬生生逼人造反?
尤其是陕西等地,连年大旱,民不聊生,原本在驿站还有一份糊口的营生。
现在直接裁撤驿站,不予妥善安置,如李自成之流本就是无路可走,如今这般举措,岂非亲手为乱军输送兵源?
朱由检心绪翻涌。
此刻的大明,陕西乱象已显。
天启七年,陕西大旱,颗粒无收,白水县百姓流离、饿殍遍野,县令依旧苛索赋税,百姓走投无路,民夫王二率众杀官起义,随后遁入深山,成为明末农民起义的开端。
而今崇祯元年,陕西全境旱情未消,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各地悍勇之徒早已蠢蠢欲动。
安塞高迎祥、府谷王嘉胤、米脂张献忠、延安罗汝才,一众桀骜枭雄,眼见朝廷疲敝、百姓流离,皆暗中积蓄力量,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揭竿而起、聚众作乱。
这一切既有天灾,也有人祸。
前陕西巡抚乔应甲尸位素餐、欺君罔上,境内重旱、流民遍地,却刻意隐瞒灾情、不上奏请赈,任由百姓饿毙流离;
秦王府宗室仗势欺压地方、盘剥百姓,苛捐杂税层层叠加,彻底耗尽了陕地民力,将百姓逼至绝境。
为此,朱由检早已下旨将乔应甲锁拿回京,明正典刑、斩首示众,又火速调任清廉官员赴陕主持赈灾、安抚流民。
可陕地全境大旱,千里绝收,朝廷赈灾银两、粮食有限,杯水车薪、难挽颓势。
如今依旧有源源不断的陕甘流民涌入京畿,足见地方灾情未缓、民生未安。
朱由检虽然已经掌握了朝堂话语权,在京畿地区也有了一些能量,至于要将触角深入陕西还是力有不逮。
怎么才能够消除整顿驿站带来的后果呢?
难道还需要自己砸钱来解决吗?
这是最后的杀手锏,还是看看户部尚书毕自严有什么处理方法吧?
毕竟他是大明的财政部长,财政缺钱,找他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