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瞪了王承恩一眼,说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王承恩连忙俯首稳了稳心神,抬手擦去额上冷汗,躬身回禀、
“回皇爷,兵部尚书孙承宗宫外求见,手握十万火急军报。
陕西全境大乱,府谷、绥德、安塞数县百姓聚众暴乱,闯衙攻城、地方官府已然失控!”
朱由检闻言神色未变,抬手示意立在一旁的孙传庭退下:“孙爱卿先行归营整饬军务,待命即可。”
待孙传庭躬身退去,他沉声吩咐:“宣孙承宗觐见。”
不多时,一身官袍的孙承宗大步走入殿中,面色凝重,鬓角微汗,顾不得行君臣大礼,快步上前跪地急报。
“陛下!陕西灾情激变,民乱骤起!陕北府谷县、绥德县、安塞县等数县饥民结伙造反,焚烧官署、劫掠粮仓,县官吏或逃或亡,地方秩序崩坏!”
朱由检静静听着,面上无半分惊愕,眼底反倒藏着一丝了然的沉郁。
他早已通过暗卫密报,洞悉了陕西的一切乱象。
这天下积弊已久,吏治糜烂、边防空虚、灾荒连年,如今的陕西民变,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祸。
就像人体久病淤积生出的恶疮,早已扎根肌理,若是仓促施压、强行压制,只会淤毒内陷,滋生更大的祸患。
唯有任由其彻底爆发、疮毒熟透,方能一举根除,彻底肃清乱世根源。
这正如陕西发生的一切,朱由检已经得到了暗卫的禀报。
陕西府谷县领头暴动的叫王嘉胤,是土生土长的府谷人,家世原本殷实,家中坐拥百亩良田,在当地算是小有根基的地主之家,温饱无忧、生计宽裕。
他与寻常文弱乡绅子弟不同,王嘉胤生得魁梧壮硕、身形高大,天生神力,自幼便异于常人,打架特别厉害。
年少时,他便是乡里的孩子王。
同族同辈子弟、村中孩童,无人敢与他争锋,单打独斗从无对手,即便众人结伴群起围攻,也讨不到半分便宜。
可他虽性情桀骜、自带锋芒,却绝非恃强凌弱之辈。为人最是仗义疏财,时常拿出家中粮米财物,周济乡邻孩童、帮扶贫苦子弟。
这般豪爽胸襟,让他在十里八乡积攒了极好的人缘。一众少年子弟、乡野闲人纷纷依附,甘愿追随左右,唯他马首是瞻。
他天生散漫不羁,最厌私塾中枯坐读书、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迂腐日子,受不住老夫子的条条框框约束。
终日与一众好友奔走乡野,逛庙会、赶戏台、游山野,活得肆意洒脱。
陕西本就民风彪悍,乡野少年皆尚勇武。各村皆有各自的领头人,平日里难免纷争摩擦。
每每起了争执,王嘉胤从不怕事,凭一身蛮力与过人胆识,屡屡压服各村悍勇少年。
久而久之,周遭数十村落的闲散子弟、乡中壮汉,尽数被他折服,默默归心,成为他无形的势力根基。
年岁渐长,他的眼界愈发开阔,交友遍布四方,性情也愈发沉稳侠义,但凡有人登门求助、缺钱遇困,他必定慷慨解囊、从不计较,更不催讨分毫。
方圆百里,提起府谷王嘉胤,无人不赞一句:义薄云天。
成年之后,王嘉胤不甘困于乡野,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博取前程,便带着一众心腹兄弟投身延绥边军。
彼时大明边军早已腐朽不堪,军纪废弛、贪腐成风。
他在军中勤勉刻苦、操练精进,每逢战事必定冲锋在前,屡立战功,可所有军功、奖赏尽数被上级将官层层克扣、私吞殆尽。
数年戍边,他浴血守疆、受尽劳苦,到头来一无所获,反倒日日遭受上官压榨、无端苛责。
看透了朝堂腐败、军营黑暗,心灰意冷的王嘉胤彻底寒心,毅然逃离军营,返归府谷故里,再也不愿为腐朽的朝廷卖命。
早前朱由检派驻九边的御林暗卫,曾察觉他勇武过人、声望颇高,有意将其招揽入暗卫麾下,为朝廷所用。
可尝尽官场压迫、看透世态炎凉的王嘉胤,断然拒绝。
他早已厌倦层层桎梏、尔虞我诈,只求归乡安稳度日、自在生活。
暗卫见状并未强求,只暗中与其维系平和交情,常年暗中窥探、监视其动向。
若是风调雨顺之年,王嘉胤或许真能安稳度日,凭着家底和声望,安稳终老。
可天不遂人愿,陕北迎来百年难遇的大旱,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生机。
入春以来,陕北滴雨未下,烈日炙烤大地,万顷良田龟裂干涸,播撒的禾苗尽数枯死,颗粒无收。
起初百姓还能挖掘草根、剥取树皮果腹,待到暮春初夏,草根树皮尽数被啃食殆尽,遍野荒芜,再无半点充饥之物。
灾荒愈演愈烈,府谷境内饿殍遍野、尸横沟壑。
穷苦百姓无力支撑,要么拖家带口逃荒他乡,要么困守故土、静待饿死。
最是人间惨烈处,已然出现易子而食、拾骨为食的绝境惨状。
这场大灾,无人能够幸免。哪怕是家底殷实的王嘉胤,也彻底坠入绝境。
父母早早离世,无人约束的他素来仗义疏财、挥金如土,从不知节俭积蓄。
连年灾荒,他为周济乡邻、帮扶兄弟,早已将百亩良田尽数抵押变卖,家中积蓄消耗殆尽。
后来,家中粮缸空空如也,昔日宽裕的家境,早已败落不堪。
他同样日日忍饥挨饿,靠着些许残粮勉强存活,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守住本心,未曾做出食人充饥的禽兽行径。
可看着乡邻一个个饿死道旁、家破人亡,看着昔日热闹的村落十室九空,王嘉胤心中的悲愤与无力,日积月累,终是濒临临界点。
为求一线生机,他收拾起家中最后几件值钱物件,徒步赶往府谷县城,想要典当换粮,勉强度过荒年。
可踏入县城,极致的割裂与不公,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的期许。
城外是饿殍遍地、哀鸿遍野,百姓求生无路、惨死荒野;
城内却是歌舞升平、奢靡浮华。
府谷县令正大肆操办十八房姨太的生辰宴席。
流水长席沿街铺开,珍馐美味、美酒佳肴堆积如山,往来宾客、富商士绅、衙役家丁个个酒足饭饱、脑满肠肥,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丝毫不见灾年萧瑟。
王嘉胤立在街头,望着眼前刺眼的一幕,浑身冰冷、心如刀割。
朝廷早已下旨拨付赈灾粮款,宣称体恤灾民、救济苍生。
可他所见的真相,却是官府假意赈灾,街边支起的几口薄粥大锅,只为做做样子、敷衍视听。
分得粥米的,尽是官府家丁、乡绅仆役。
真正流离失所、濒临饿死的难民,早已被衙役棍棒驱赶,尽数隔绝在城门之外,连县城都进不去。
他想找县太爷理论,结果直接被衙役拦在了外面,耳畔不断传来富商士绅的谈笑讥讽。
“灾荒之年,饿死些许贱民,何足挂齿?年年荒年,哪年不死人?”
“真金白银的粮米,自然要囤库售卖!如今粮价飞涨,正是发财的大好时机,白白施舍给那些泥腿子,岂不浪费?”
字字句句,刻薄冰冷,彻彻底底凉透了王嘉胤的心。
他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同样是人,为何县官乡绅可以身居广厦、锦衣玉食、奢靡无度?
为何底层百姓只能饱受天灾苛政之苦,活活饿死荒野,连一线生机都被尽数断绝?
他当掉最后家资,换来的不过是寥寥数升糙米。
看着飞涨的粮价,看着官府的冷漠、权贵的贪婪,看着世道的黑暗不公。
王嘉胤心中对朝廷、对世道的最后一丝期盼,彻底崩塌。
他觉得不再忍气吞声,他要做一件大事,为自己,也为了府谷县的乡亲能够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