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胤买了些许粗酒,还有一只烧鸡,怀着满腔愤懑,孤身返回村落。
他要召集一众追随多年的兄弟和各村领头人共同做一件大事。
破败的土屋之中,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们都被这操蛋的日子磋磨成了粗糙的汉子。
他们端着粗陶土碗,一口喝干寡淡酒水,争抢着伸手去撕扯烧鸡。
几个月来,他们连饭都吃不饱,都不知道多久没有闻过酒味,沾过荤腥。
吴廷贵一把拍掉了众兄弟们的脏手,瞪着眼睛呵斥:“你们几个还有没有规矩?有好东西要先让老大来,都忘了吗?”
众人缩回手一阵儿讪笑,眼睛直勾勾盯着王嘉胤,嘴里的口水都快流到了脚面上。
“好了!老吴给兄弟们分分,世事艰难,大哥也没有办法让大家敞开了吃!”王嘉胤笑着挥了挥手。
吴廷贵点头答应,先撕了一个鸡腿放在王嘉胤跟前,然后给众兄弟分鸡肉。
众兄弟抢过分配的鸡肉,一口就塞到了嘴里,连骨头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然后,嬉笑着端起酒碗给老大王嘉胤敬酒。
酒过数巡,愁绪翻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
张三情绪激动,猛地一拍桌案,仰头灌尽碗中浊酒,厉声怒骂:“这是什么狗屁世道!整整几个月未降滴雨,地里颗粒无收,老天要绝我们活路!
更可恶的是,县里的衙役已经传下话来:今年的赋税一点儿都不能少!
胆敢抗税抓人,这日子,压根没法过了!”
众人纷纷低头叹息,人人眼底都是绝望。
吴廷贵也摇头说道:“这么大的旱灾,难道官府都是瞎子吗?已经饿死那么多人,朝廷也不知道赈灾吗?”
王嘉胤端着酒碗,望着窗外荒芜的田野、死寂的村落,长长一声叹息,声音低沉沙哑。
“谁说朝廷没有赈灾?”
“大哥!你说朝廷有赈灾?……”
“什么时候发粮食?……”
“哪怕给碗粥喝也行呀!……”
众兄弟听到有赈灾,都非常兴奋,结果王嘉胤的接下来的话又把他们打回了十八层地狱。
“朝廷确实有赈灾,不过赈的不是咱们这些灾民,而是县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官老爷……”
接着王嘉胤将他在县城的所见所闻统统告诉了大家。
众人听罢暴跳如雷:“可恶的畜生!他们这是要我们的命呀!我们要到京城去告御状,让皇帝杀了这帮贪官污吏!”
“算求吧!我们饿的连路都快走不动了,你还想去京城告御状?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去告御状就是骑着辘轳告井!直接连你都搭进去!……”
一众兄弟七嘴八舌却说不出什么门道来。
还是吴廷贵把桌子一拍:“别瞎吵吵了,听大哥说!”
众兄弟从小就崇拜王嘉胤,从内心里崇拜这位大哥,都将眼神望向王嘉胤。
王嘉胤喝了一口酒,分析道:“从去年至今,滴水未降,秧苗根本长不出来,夏粮肯定是要绝收了!
乡亲们日日盼雨、盼活路!
大家都不知道,活路已经彻底被堵死了!
我们都快饿死了,县城的老爷们却奢靡无度,富商大户酒肉无忧!
他们坐拥良田万担、粮库满仓,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非但不施一粒粮米,反倒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借机发国难财!
咱们老老实实做顺民,缴赋税,到头来草根树皮吃尽,只能坐等饿死!
而可那些贪官劣绅,奢靡享乐、草菅人命,凭什么?!”
“对!凭什么他们喝酒吃肉,咱们就要瞪着饿死?”一众的满腔怒火与不甘彻底爆发,纷纷拍桌子发泄心中的怒气。
等到众人发泄一通,吴廷贵接着说:“大哥你说吧,接下来怎么干?我们都听你的!”
“对!我们听大哥的!……”
“对!大哥你说吧,我们都听你的!……”众兄弟纷纷表态。
“好!与其坐以待毙、活活饿死,不如放手一搏!咱们如此这般……”王嘉胤将几个兄弟脑袋拢到一起,在耳边仔细的吩咐。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众人脸色骤变。
吴廷贵连忙上前劝阻:“大哥!万万不可!攻打县城、擅抢官粮,那是造反谋逆的大罪!一旦败露,便是株连九族的杀头重罪!”
其他兄弟也都退缩了。
王嘉胤抬眸,扫视众人:“杀头?如今的我们,坐等是死,奋起亦是死!
与其做饿殍、做冤魂,窝囊至死,不如拼死一搏!
就算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做顺民是饿死,造反亦是死!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不能畏首畏尾!
横竖都是绝路,何不轰轰烈烈干一场!逆天改命,拼一场生机!”
一众兄弟想了想:是呀!已经被逼得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怕的?
灭九族?九族都差不多死绝了,还怕什么灭九族?
“干!抢他娘的!……”
“对!抢他娘的!总不能等着饿死!……”
一句嘶吼,彻底点燃了众人心中积压已久的绝望与怒火。
吴廷贵见到几个兄弟的怒火已经被点燃,偷偷地望向王嘉胤,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接下来,王嘉胤和吴廷贵并没有傻乎乎直接冲击县城。
县城城墙高大,还有众多衙役看守,是不可能那么好冲进去的。
他们就先从当地豪强富户孙富贵家下手。
他们仗着在当地村民中的威信,号召饥民们跟他们到孙财主家借粮食。
孙富贵是县太爷第十六房姨太太的老丈人,平日里仗着县太爷的势力作威作福,鱼肉乡里,攒下来万贯家财。
大旱之年,灾荒遍地,可孙家大院可依然是粮食充足,过着逍遥生活。
孙家为富不仁,趁火打劫,趁着灾年,拼命压低土地价格,大量收购土地,让本来就生活困苦的百姓更加雪上加霜。
连王嘉胤家的数百亩地,也都分几次进了孙家产业,更何况是普通百姓。
当王嘉胤带着数千难民围住孙家院子的时候,孙富贵的腿都吓软了。
一边连忙命令家丁护院手持刀枪,登上院墙防守;一边派出家人骑上毛驴赶紧到县城去给比他还大的县里姑爷送信。
他没有想到的是,王嘉胤的兄弟早就等在了去县城的路上,将那个家人抓了回来。
王嘉胤站在院墙之外,高声喊道:“孙老爷,我是府谷县黄甫小宽坪的王嘉胤,今天带领乡亲们前来不为别的,就为了和孙老爷借点粮食!
大家都饿得活不下去了,再不吃饭就要饿死了!求孙老爷行行好,大发慈悲,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借的粮食,等度过灾年,我们会慢慢还的!”
“对!孙老爷!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借给我们一点儿粮食度过难关吧!……”
“孙老爷!我们愿意掏利钱,只要能让我们活命,咋样都行!”墙外的饥民百姓也纷纷叫喊。
躲在高墙门楼上的孙富贵怎么可能愿意往外借粮?
这么大的灾情,只要借出去一升粮食,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刁民前来借粮。
他颤抖着高喊:“乡亲们,并不是我孙富贵为富不仁,老天爷滴雨不降,我家也没有粮呀!
你们赶快离开,我既往不咎,我可是县太爷的老丈人,你们敢在我家闹事,等到县衙来人,将你们都抓起来!”
孙富贵还在虚张声势,拿县太爷吓唬百姓。
王嘉胤见到孙富贵不肯就范,冲着手下的弟兄们打了一个眼色。
“孙老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要不愿意借给我们,我们可要自己去拿了!”几个兄弟叫喊着就要往墙上爬。
孙富贵本来就害怕,一见到人往墙上爬,便大声命令:“射死他们!射死他们!”
护院的弓箭稀稀拉拉往人群中射去,都是穷苦老百姓,哪里经得住弓箭的攒射,顿时有几个人倒在了血泊当中。
一些人吓得后退,另外一些人见到自己的兄弟亲人受伤,嗷嗷叫着继续往上爬,要给家人报仇。
家丁护院也只能继续射箭。
见了血,事态就失去了控制,孙富贵家的护院再多,也没有饿极了的饥民多。
饥民们如同奋不顾身的蚂蚁,人托人,人架人很快冲入了孙家大院,和家丁护院缠斗在一起。
围攻孙家大院只是个开始,很快就聚集了更多的饥民,他们快速攻破县城,府谷农民暴动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