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立极闻言心头巨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方才的酒意彻底散尽。
他连忙磕头,硬着头皮据理力争。
“王爷!万万不可!臣奉旨总督陕西,唯一权责便是赈灾安民、平定乱局。
此番朝廷拨付银帛,皆是专项赈济之款,明旨昭告、卷宗备案,专款专用、分毫不得擅挪。
况且,还有户部和都察院的官员随行监督,臣实在不能挪动赈灾款项呀!往往王爷海涵!”
“奥!还有户部和都察院的官员随行监督呀?来人,去将这两个不懂礼数的东西给本王带来!本王倒要问问他,来了西安为何不来拜谒本王?没有王法礼仪了吗?”
“遵命!”秦王朱存枢话音刚落,就从大殿之外闪出一群家丁护院打扮的大汉,手持棍棒,气势汹汹而去。
黄立极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吓得浑身哆嗦,心中不断打鼓:
这西安,还是大明的西安吗?
朝廷命官在这些藩王眼里,都是待宰的羔羊吗?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如此对待朝廷官员?
为何没有人弹劾他们?
黄立极极力稳住心神,哆里哆嗦继续苦言劝谏,试图以法理、时势说动对方。
“王爷,此时非比往日,挪用赈款乃是重罪!
当今陛下精图励志,锐意新政,严整吏治,惩处贪污腐败,最恨官员徇私舞弊。
臣若擅拨藩禄,便是欺君罔上、祸国殃民,一旦事发,臣身败名裂、死不足惜事小。
累及王爷私收赈款、干预地方政务,有损藩王清名、触犯天威,岂非得不偿失?
如今民变四起,全靠这批物资稳住人心。
若是钱粮短缺、赈济不及,乱民势必蜂拥四起,关中彻底糜烂,届时兵祸连绵、生灵涂炭,王爷坐拥西安藩地,亦难安稳!也脸上无光不是!
还望王爷体恤苍生,容臣平定乱局、赈济安民之后,再上疏朝廷,恳请户部补还藩禄!”
这番苦苦哀求落在朱存枢耳中,只换来一声轻蔑冷笑。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盏拍在案几之上,发出清脆巨响,殿内气氛瞬间肃杀。
方才的温和体面荡然无存,脸上满是愤怒,语气冰冷。
“黄总督倒是会说漂亮话!满口苍生社稷、国法天道!
说到底,不过是怕丢了你的乌纱帽!”他身子向后倚靠,居高临下睥睨着躬身的黄立极,“本王久镇关中,秦地之中,何人不给本王几分颜面?
本王虽不预地方民政,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你今日执意驳本王情面、分毫不肯通融,便是与本王过不去!
往后黄总督要是在陕西遇到麻烦,无法完成差事,可别来求到本王!
送客!”
说完就要起身离席,一众秦王府的属官赶紧出来打圆场。
秦王府长史王朗赶紧站起来躬身施礼:“王爷息怒,王爷息怒!黄总督初来乍到不知道秦地民情,有情可原,还请王爷稍待片刻,待下官于他分说明白。”
秦王冷哼一声,重新坐下。
长史王朗赶紧将黄立极扶起来,小声劝说:“黄大人,怎么如此不识时务?
君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皇帝陛下全权委托黄总督处置陕西民变事宜,便是让你便宜行事!难不成你还要事事时时向陛下请示不成?
你也是担任过内阁首辅之人,怎会如此不懂变通?
陛下交办的事情,咱们给他办妥当了便是,何必纠结过程呢?
你死扛着不看王爷情面,没有王爷的照拂,陕西的大沟小坎的怎么那么容易过呀!
你说有户部和都察院官员跟随监督,不敢私自做主!这又是大谬!
你才是钦命总督!难道你做出的决定,他们敢有异议?
再说,这不还有王爷在的吗?
等他们来了,你看他们怎么说?
看看他们是否如同你黄总督一般死板不懂变通!……”
待到,长史王朗一通道理讲完,朱存枢又收敛戾气,语气放缓劝说。
“本王也看的出来,你受到学生连累被罢免了首辅之职,担子也变小了,也确实有情可原,本王不与你计较。
但官场为官不能太固执,八面玲珑才是为官之道。
你今日若肯为本藩分忧,通融拨付这笔积欠钱粮,便是敬宗藩、识时务,本王也欠你一份人情。
往后关中诸事,本藩为你撑腰。
地方乡绅、世家大族若有推诿抗命、阻挠赈灾之人,本藩替你弹压平息;
你此番抚陕功绩,本藩亦可上疏朝廷、为你美言背书,助你仕途精进、步步高升。
此乃,一箭双雕,双赢局面,何乐而又不为呢?”
他语气淡漠,却句句戳中黄立极的软肋。
“你好好掂量,是守着死板的国法、空泛的民心,得罪宗藩、寸步难行!
还是顺水推舟、两全其美,安稳办结差事、保全仕途前程?”
一狠一柔、一逼一诱,彻底击碎了黄立极心理底线。
他本是官场浮沉多年的老臣,素来圆滑自保、畏强欺弱,心中唯有仕途利害,从无刚正殉职的风骨。
面对藩王赤裸裸的威胁与利诱,他方才坚守的国法民心、苍生大义,瞬间摇摇欲坠。
他僵在原地,躬身不语,面色青白交替,心中慌乱至极,进退全然失据。
长史王朗直接拉着他回到主宾席位:“不着急,黄大人,你可以好好想想!”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大汉架着两个官员走进来。
一路疾行连靴子都掉了一只,乌纱帽也歪歪着,十分狼狈。
进门直接将两名官员扔在地上。
“大胆家奴!本王让你们去请两位大人,你们怎敢如此无礼?还不给本王滚下去!”秦王朱存枢拍着桌子大骂。
几名家丁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秦王朱存枢赶紧从主位上走下来,亲自搀扶起两位官员,还替他们拍平身上的灰尘,
“两位大人受惊了!都是府中下人无状,还请两位大人海涵!
你看看,连鞋都跑丢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来人,给两位大人先拿两双新官靴了,再拿二百两银子,买双合脚的靴子!
来来来!两位大人先入席,先吃两杯酒压压惊!”
秦王朱存枢一通表演,搞得户部主事杨烨和都察院御史刘吉一头雾水,赶紧给秦王跪倒行礼。
秦王一手一个将他们拉着走向席位,亲自给他们敬酒压惊。
黄立极吃惊地看着秦王表演。
这是一头披着羊皮的老狼,别看现在一团和气,等他露出獠牙可是真要命呀!
到底该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