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各个卫所出兵剿匪,那都是冲着好处来的。
越往北打,就越难打,谁还愿意出工出力?
能够拼了老命将乱民包围在一个狭长地带,也算是对得起这次出来所挣得“军功”了。
纷纷找各种理由不再向前推进,发动人脉关系,送上银钱来做黄立极的工作,让他采取招抚策略。
毕竟朝廷招抚了这些乱民,他们就不用再和这些泥腿子拼命,搜刮的钱财才能真正落到自己兜里。
要是再打下去,把小命都搭进去了,他妈的不就白来了吗?
有命挣,要有命花才行呀!
黄立极每天都要面对各级官吏的劝说。
为快速平息民变、遮掩自身挥霍财物的过失,他亲自遴选通晓边情、擅长交涉的精干文官与军中幕僚,组建招抚使团。
让他们携带招抚文书和粮食赶赴陕北联军大营进行招抚。
招抚使团浩浩荡荡来到陕北,让人去给王嘉胤、高迎祥等义军首领送信。
农民联军大营中,三十六营的首领围坐在大帐之中,正在商量对策。
刚刚开始,他们确实攻占了县城,还将周围的地主富户统统抢了一个遍,终于有粮食和财物养活手底下的数十万大军。
但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当各位首领真正当家做主,才知道:小山一样的粮食,真的不够数十万张嘴缴裹。
每天每人一斤粮食,数十万人一天就是数十万斤粮食,即便是有粮山也会吃空的。
他们也开始分级发粮,能够被选拔进入老营的,全部是上等伙食,每天都能吃饱;
能够修城墙,挖壕沟的劳作的男人,可以吃个半饱;至于那些老弱病残,妇孺儿童就只能每天一碗野菜稀粥,仅仅能够不饿死。
他们也是无奈呀,人太多了!粮食还是不够吃。
庞大的人口既是势力,也是负担。
老天爷不下雨,都到了六月,地里还是长不出庄稼,眼看这一年的粮食又没啥指望了,明年可咋过呀?
粮食越吃越少,他们也心急如焚。
后来,官军打来了,他们无奈只能裹挟着百姓猛打猛冲。
那些百姓为了能够有口吃的,也只能被裹挟着当炮灰,从而为义军嫡系部队节省下一些粮食。
那些官兵杀死的“功劳”首级,绝大多数也都是那些平时吃不饱饭的饥民。
除了不沾泥等少数头领,刚开始啥也不懂,用嫡系部队死磕以外,其他人都是越打越精明,只是派出督战队,赶着饥民去当炮灰。
等把官军的箭矢和火炮耗的差不多了,再用嫡系老营冲杀一阵子去捡漏。
见势不妙,立刻带领嫡系老营士卒快速逃走。
三十六营,本来就是一个松散的军事联盟,联合在一起,只是为了对抗越来越多的官军围剿。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恩怨。
他们虽然表面上都认大头领王嘉胤为首,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嫡系部队,都是面和心不和,满肚子都是小九九。
说起来都是义军,同气连枝,其实大家都明白,他们除了是友军以外,还都是竞争对手。
在狼窝里,如果狼崽子爪子和牙齿不够锋利,早晚会被别的狼撕碎。
能杀人的可不光只有官军,还有可能是这些联盟势力的友军。
到后来,谁也都不愿和官军死磕消耗自己的嫡系势力。
双方都不想打了,能够坐下来谈和,接受招抚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朝廷使团使者给给出的条件是:只要缴枪投降,好处大大的,绝不吝啬钱粮。
王嘉胤坐在主位上冷哼一声:“贵使,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只要我们前脚叫了刀枪,后脚就会大军压境,我们都会死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你开的条件,我们绝不答应!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们回去吧!让官军准备迎接决战吧!”
其他各营的首领不管心里怎么想,在为自己争好处的时候,绝对是齐心的。
不少人,哗啦一声将腰刀拔出来半截,怒吼:“你们他娘的,这叫条件?
你们糊弄三岁孩童吗?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剁了你们?”
招抚主使姓韩,也是黄立极的一个门生,连忙站起来摆手:“各位壮士,各位首领!不要着急!有事好商量吗?
条件谈不拢,咱们慢慢谈,你们说是你们的条件?”
高迎祥心中早已看透朝廷伎俩:原来还是想着漫天要价落地还钱那一套!
要不是县城丢了,粮食也没剩下多少,他早就想掀桌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更何况,他手下的老营现在有好几千人。
他如何能够养活这么多张嘴?这却实是个难事!
如今,他辛辛苦苦收拢数万饥民,搭建起完整的队伍架构,有忠心部众、有立足根基。
所有势力,皆是血汗所得、拼死换来。
让他放弃这一切,回到原来的平头老百姓,谁都做不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尝到了权利的味道,又怎么可能放弃?
高迎祥一拍桌子:“要想招抚,也不是不行!
但我们的队伍不能散!必须要由我们自己带着!官府还要给我们发赈灾粮食!
我们为什么杀官造反?
陕西连年干旱,整年滴雨不落,地里长不出庄稼,百姓没有活路,很多易子而食,又或者活活饿死。
官府明明知道陕西造灾,不但不放粮赈济,反而不断催缴赋税!
胆敢有人不交,便被贪官污吏和走狗衙役抓入大牢,折磨而死!
我们也是被那些贪官污吏逼得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揭竿而起!
说到底也是为了活命!
如果我们解散队伍,谁能保证我们的活路?
你们说是不是?”
“对!我们的队伍不能散!否则,还不是随便任人拿捏?”不沾泥也拍着桌子站起来。
不沾泥可是知道,他们在洛川以及后续的战斗中,可是杀死了很多官兵的,这些都是死仇。
失去了势力的庇护,分分钟会被人弄死!
另一方面:朝廷如今内忧外患、国库空虚、地方糜烂,所谓的赦免罪责不过是权宜之计、画饼充饥。
官场腐败不堪,贪官污吏横行,宗室权贵盘剥百姓,一旦放下兵权、解散部众,往日聚众起义的罪责终究会被清算。
其余各路义军首领也都不是易于之辈,他们自然也看得出来招抚的花招,自然也不可能放弃手中的部队?
纷纷叫嚣:“朝廷一点儿诚意都没有,还谈什么招抚?不如接着干他娘的!”
“对!干他娘的!”大帐之中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众人皆是底层百姓出身,饱受官府压榨、天灾之苦,亲身经历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绝境,深知不能再回到原来的样子。
韩主使拱拱手:“诸位!诸位!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诸位的心思我知道了,是不是只要能够让诸位头领继续带领各自手下,就能接受招抚?”
“这个自然!要不是饿肚子,谁愿意干着掉脑袋的勾当!”高迎祥首先表态。
“好吧!本使回去争取,但各位首领一旦被招抚,就必须归顺朝廷教化,屯田种地也罢,驻守边疆也罢,不得再生乱!”
“只要让我等及手下兄弟能够吃饱饭,我等愿意归顺朝廷!”王嘉胤也表态了。
“好!既然大首领也表态了,本使就去向黄总督请示,诸位静候佳音吧!”黄主使抱拳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