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领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暴雨前阴霾的天空。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那你在这跟我兜什么圈子？耍我玩呢？我没时间听你扯闲篇！”
那股被戏弄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官威挟着焦躁兜头压下，办公室里空气骤然凝固。
卫子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黄磊。
黄磊却依旧气定神闲，仿佛那拍桌子的巨响只是背景杂音。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袖口。
“马领导息怒，”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虽不打算全盘接手，但合作的路子，却是通的。”
他顿了顿，看着马领导眼中怒火稍歇、疑惑渐起的空隙，才清晰地道出核心，“我的方案是：由我出资，买下电视机厂部分关键设备。同时，我出面协调，帮政府解决掉一部分最棘手的债务。说穿了，我来当这个清道夫，帮政府卸下这个大包袱。”
“买设备？协调债务？”马领导咀嚼着这几个词，身体缓缓靠回椅背，刚才那股勃发的怒气被一种深沉的思虑取代。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在烟盒上轻轻磕着，眼神飘向窗外刺目的阳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卷，烟丝簌簌落下。
“想法…听着是那么个方向。”他吐字缓慢，带着官场特有的谨慎和保留，“可这买卖，不是儿戏。国有资产，动一根螺丝钉，那都得有说法、有程序。更别提债务怎么协调？买哪些设备？价钱几何？这些，”
他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地转回黄磊脸上，“都不是我一个人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能拍板的。牵一发，动全身呐。”
“规矩我懂，”黄磊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心领神会的理解，“所以，请马领导先听听我打算‘买’的筹码，掂量掂量这买卖对兴舟县政府划不划算。
要是觉得值，咱们再往下谈，按规矩一步步来。”他的姿态放低，却牢牢掌握着节奏。
马领导点燃了那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升腾，模糊了他审视的目光。他朝黄磊扬了扬下巴，示意继续。
“据我所知，”黄磊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尺子，开始丈量冰冷的现实，“电视机厂目前欠银行、供应商等外部债务，总计485万。
这还不算卫厂长个人初承包厂子的80万承包费。这笔钱，理论上也是厂子欠下的债。所以，厂子真正的总债务，是565万。”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炬，直视着烟雾后马领导的脸，清晰地抛出核心条件，“如果县政府同意，将电视机厂的产权整体转让给我，那么，这565万的债务，由我黄磊一力承担，一次性清偿干净。”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只剩下马领导指间香烟燃烧的细微嘶嘶声，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马领导夹烟的手指猛地一颤，一截长长的烟灰无声地跌落在他深蓝色的裤子上，裂开一小片灰白。
他像是被这个数字和条件烫了一下，身体不易察觉地向后微仰。产权整体转让！一次性清偿565万！
这方案的大胆和彻底，远超他的预期。
他沉默着，空气仿佛凝成了粘稠的胶质，只有他指间那点暗红在无声地燃烧。
许久，他才长长地、带着胸腔共鸣地呼出一口浓烟，声音低沉下去，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产权转让……这不是小事。是大事！得上办公会，得上常委会研究，得报市国资办甚至省里备案审批。”
他掐灭了烟头，眼神复杂地看向黄磊，“我个人的看法……你这个方案，倒是切中了要害，提供了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可能。”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最核心的顾虑，“不过，在此之前，有两个问题我必须问清楚：第一，拿到产权后，你是打算继续经营电视机厂，还是另作他用？第二，厂里那几百号工人，你打算怎么安置？这关系到稳定大局，含糊不得！”
黄磊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回答清晰而笃定：“马领导关心的，正是我要说明的。
第一，电视机厂我会继续经营，而且要让它重现生机。不过，不是留在兴舟县原地经营，我会把它搬迁到更适合发展的地方。
第二，关于工人，”他语气加重，带着承诺的分量，“愿意跟着厂子走的，我黄磊打包票，一个不少地带走，原有的工作岗位、工资待遇，只升不降！不愿意离开兴舟的，按国家政策，一次性买断工龄，现金结算，绝不拖欠！”
“买断工龄……现金结算？”马领导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深处那点因巨额债务可能解决而燃起的微光，此刻骤然明亮起来。
工人安置，尤其是现金买断，这无疑是卸掉包袱中最沉重、最易引发矛盾的那一块巨石！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弹动了几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困扰兴舟多年的顽疾，似乎真的看到了一剂猛药。
一直屏息凝神、手心冒汗的卫子明，敏锐地捕捉到了马领导这细微的变化。
他立刻抓住时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一种近乎恳求的真诚：“马领导！黄老板是真心实意想拉厂子一把！他的方案，我看是眼下唯一能把厂子从泥潭里拖出来的路子了！
设备老化，债务缠身，工人天天堵门要说法，再拖下去……”他摇摇头，后面的话不言自明，那沉重的现实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
马领导的目光在黄磊笃定的脸和卫子明焦急的眉眼间来回扫视，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无声地旋转。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此刻异常清晰，像在催促一个决定。
终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动作仿佛耗去了他不少气力。
“好！”他吐出一个字，像做出了某种决断，“你们这个方案，我会原原本本，尽快向县里主要领导汇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黄磊身上，带着更深一层的审视，“如果上面原则同意，我们再坐下来，一条一条地抠细节！”
“多谢马领导！”卫子明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几乎要站起来。
黄磊也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站起身：“麻烦马领导了。”两人正要转身告辞，黄磊的手已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