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足足有一支烟的功夫,张德海才像是重新积聚起一点力气,但仍旧带着几分不切实际的侥幸,对陈志说道:“老陈,难道就真没有一点办法了?
你有没有打听到黄磊什么时候回国?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这两个厂子的大股东嘛,人也是咱这麻姑人,总不能看着两千多工人无饭可吃,看着家乡的产业就这么垮掉吧?
等他回来,我们放下架子,主动去找他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张德海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语气也缺乏底气。
他比谁都清楚,当初人是他主导赶走的,经营权也是他强行拿回来的,现在局面无法收拾了,又想去求人家,这脸打得生疼。但他现在被逼到墙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陈志内心对张德海这种“用时朝前,不用时朝后”的想法其实是嗤之以鼻的,商场和人情都不是这么玩的。
但他更明白,眼下自己和张德海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工厂的问题解决不了,第一个受影响的是他这个具体管经济的县长,张德海或许能调走,他陈志的仕途可能就到此为止了。因此,战线必须是统一的。
不过,陈志的理智告诉他,张德海的想法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叹了口气,开口说道:“书记,这事…这事恐怕不好办。以黄磊的性格和他离开时的情况,他愿意伸手的可能性很小。
至于他的行程,我通过一些渠道打听了一下,他的赴美商务签证有效期是三个月,算算时间,他去年底出去的,最多再过半个月应该就会回国。”
“陈县长你关注一下黄磊的行程,到时将姿态放低点,毕竟他是本县成长起来,做做工作吗!”张德海对陈老说道。
“不管成与不成,总是要尝试一下的。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要争取。”
张德海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补充道,“另外,还可以从其亲属身上找找突破口,打打感情牌。
他不是还有亲戚在县里吗?让街道或者乡镇领导跟他家关系好的干部去做做工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请他们帮忙说说好话。”
陈志听后,点了点头,这倒也算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行,我下去后安排一下,找机会接触一下黄磊的亲属。
不过书记,咱也不能把宝全押在这上面,黄磊是极有主见的人,亲属未必能影响他的商业决策。
我们还是得想想其他办法,尽快弄到一笔钱,先把眼前的工资危机渡过去。”
张德海皱着眉头,从沙发上站起来,在铺着老旧地毯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你说得对,厂里的生产不能完全停,工人的工资更是迫在眉睫。要不……”
他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决心,“咱们先把厂里库存的那些产品,不管成品还是半成品,低价处理了,换些资金回来周转一下?能回一点是一点。”
陈志面露难色:“书记,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但现在市场上同类产品本就竞争激烈,价格不高。
我们这两个厂子没了品牌和渠道优势,积压的产品设计和质量也参差不齐,就算低价处理,也不一定能卖出去多少。
而且这明显是亏本的买卖,光是核算资产流失这一项,将来就可能是个麻烦。”
“顾不了那么多了!”张德海一挥手,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烦躁,“亏本也能换回点钱不是?
总比一堆布料烂在仓库里,然后工人把我们堵在办公室里强!先解决燃眉之急再说。”
陈志见张德海主意已定,知道再劝也无益,便点头应承下来:“那行,我这就去通知雷伟和陈长河,让他们立刻组织销售科的人,联系之前的渠道商。
不,不管什么渠道,只要能现金交易,就低价处理一部分积压产品。
回头我再亲自安排人,稳妥地去接触黄磊的亲属,做做工作,希望能有点用。”
“嗯,快去办吧。”张德海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陈志不再多言,起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张德海一人,以及那弥漫不散的烟味。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权力并非万能,尤其是在驾驭经济和面对一个早已看穿一切、并提前布好局的商业天才时。
与此同时,在地球另一端的纽约,则是另一番景象。
时值八月初,曼哈顿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透过希尔顿酒店高层套房的巨大落地窗,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一片明亮。
黄磊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神态轻松。关于麻姑县那两个厂子的情况,他通过许杰以及其他一些渠道,早已了解得清清楚楚。
但他并未放在心上,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百因必有果”的最直接体现。
当初张德海等人为了短期利益和所谓的“权威”,强行割裂了他精心打造的“品牌+制造”体系,种下了恶因,如今品尝到苦涩的果实,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他黄磊没有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念及一丝乡情了。
并且他的心思,早已全部聚焦在眼前更大、更广阔的棋盘上,并未盯着麻姑那两家小厂而浪费时间。
时间来到8月1日,距离他的签证到期日越来越近。
在回国之前,他需要将美国这边的事务做一个清晰的安排。
于是,他让苏婉通知了曾国荣和欧阳雪前来开会。
八月二日上午九点,两人准时出现在黄磊位于希尔顿酒店的套间会议室。
苏婉熟练地为几人准备好咖啡和茶水,然后坐在黄磊侧后方,准备记录要点。
黄磊穿着一身舒适的休闲装,坐在宽敞客厅的沙发上,神态轻松惬意,与窗外那个快节奏的金融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面前,曾国荣和欧阳雪正襟危坐,虽然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中都闪烁着充满干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