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姑县里的领导们何尝不急？
常委会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财政局长掰着手指头算账，县里非但没有从这两个厂子拿到一分钱的分红和像样的税收，反而要不断从本已紧张的财政资金中挤出钱来给它们“输血”，维持最基本的运转，但这无异于杯水车薪。
一种懊悔的情绪开始在县府各个部门间悄然滋生、蔓延，最终变成了公开的议论。
“当初黄磊经营的时候多好？职工工资按时足额发放，年底还有奖金。
县里分红一分不少，税收更是大户。这才交回来几个月？
别说税收和分红了，现在倒成了县财政的大包袱！”
一位资深的科局长在食堂吃饭时，忍不住对同桌的人发起了牢骚。
“谁说不是呢？这就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不对，咱们这是把财神爷给赶跑了，请回来两个‘讨债鬼’！”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这种议论声像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当初力主收回经营权、赶走黄磊的县委书记张德海身上。
此刻，张德海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宽大的办公桌上放着厚厚一叠关于两个厂子的紧急报告和职工请求发放工资的联名信。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整个房间烟雾弥漫。
他试图端起茶杯，却发现里面的茶水早已冰凉。
窗外隐约传来的职工聚集的嘈杂声，让他心烦意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些模糊而激动的人影，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当初在会上，他意气风发，认为收回集体资产、防止“个人侵占集体利益”是绝对正确的决定，还能借此巩固自己的权威。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驳斥那些微弱的不同声音，如何一锤定音推动此事的。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不仅预期的效益没有出现，反而引爆了巨大的社会矛盾，职工怨声载道，县财政被拖累，更让他在同僚和上级面前威信扫地。
那些背后议论的声音，他并非听不到，只是无法制止。
“难道……当初的那个决定，真的错了？”一个他极力抗拒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仅是决策失误的挫败感，更有一种对未来局势失控的深深忧虑。如何处理这两个烫手山芋，如何平息职工们的怒火，如何挽回局面……
这一切，都让张德海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正沉沉地压在他的肩头。
县委书记办公室内，烟雾缭绕，气氛比窗外的阴天还要沉重几分。
县长陈志脸上带着难以化解的愁容，坐在张德海对面的沙发上，语气急切地汇报着。
“张书记，情况越来越不妙了。”陈志身体微微前倾，“制衣厂和纺织厂那边，职工的情绪已经快到临界点了。
雷伟和陈长河刚才一起到我那里反应，他们现在说话根本没人听，工人们扬言如果再发不出工资，就要去市里，甚至省里讨说法！这……这眼看就要造成群体性事件了啊！”
张德海听着，眉头紧紧锁成一个疙瘩，手指间的香烟都快被捏断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狠狠摁在几乎堆满的烟灰缸里，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雷伟！陈长河！这两个废物还有脸来诉苦？当初他们是怎么在你我面前拍着胸脯保证的？
说什么熟悉情况、有能力扭亏为盈，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哼，效益这么好、这么成熟的两个厂子，交到他们手里才大半年，就给我弄成这副烂摊子！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陈志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雷伟和陈长河能上位，完全是张德海一力提拔，看中的是他们的“听话”和“忠心”，而非真正的管理能力。
此刻面对张德海的指责，他无法接口，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种尴尬而冰冷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敲打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张德海似乎也意识到失言，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眼前令人窒息的空气。
他转换了话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对了，你之前亲自去香江，找那个旭日投资公司的负责人许杰商谈品牌授权或者收购的事情，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哪怕我们出点钱也行啊！”
陈志苦笑着摇头，语气充满了无奈：“张书记，一点可能性都没有。那个许杰客气是客气，但态度非常坚决。
他明确表示，品牌的全球独家永久授权，他们已经与黄磊先生签订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
如果我们想绕开黄磊使用这两个品牌，旭日投资会面临上亿港币的天价违约金。
他们不可能为了我们麻姑县，去冒这么大的商业风险。”
张德海听完，脸色更加阴沉，仿佛能拧出水来。
陈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埋藏已久的怀疑：“而且，张书记，我这次去香江，特意了解了一下。
我发现这个旭日投资，和黄磊的关系恐怕非同一般。
您看，黄磊之前在我们这里经营的服装公司叫‘旭日服装’，他弄的那个电子厂叫‘旭日电子’，连他后来搞的罐头食品公司也叫‘旭日食品’。”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德海的脸色，才缓缓说出最终的猜测，“这些公司，都以‘旭日’开头。我甚至强烈怀疑，香江的这个旭日投资公司，根本就是黄磊自己暗中掌控的！
他早就防着我们这一手了，用一家看似无关的港资公司持有品牌，这样一来，我们就算收回了工厂，也动不了他最核心的品牌资产，让我们无处下手啊！”
陈志的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张德海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又被更深的懊恼和一种被戏弄的愤怒所取代。
如果陈志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他当初自以为高明的一步棋，不仅彻底走错了，而且从头到尾，可能都在黄磊的预料和算计之中。
这种认知，比眼下工厂的困境，更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和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