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先比的,不是字。
是口气。
那半篇“自请病退”被她压在案上。
旁边,是苏绫旧案里翻出来的几条病退录、暴厥记和失足后补的口供。
她一条条对过去。
越对,眼神越冷。
“旧疾复发。”
“恐累上命。”
“情愿病退。”
“不敢再污宫规。”
这些话单看,像最平常不过的退场文书。
可一旦多了,便不对。
同样的三句套话。
同样先认错,再请退。
连转折停顿的位置都差不多。
不像人到绝路时自己挣出来的话。
倒像有人替她们先写好了一种该怎么死、该怎么退、该怎么从册子里消失的腔调。
谢照微把那几张纸并在一处。
“这不是许秋萤自己想写的。”
“是有人把死法先写给了她。”
她说完,又把另一页“暴厥留宫”的旧录抽出来,压到那半张病退书旁边。
上头原本不该相同的几处套话,竟也重了两句。
“身弱难支。”
“恐误差使。”
只把“病退”换成了“暴厥”,骨子里却还是同一条路。
一个人该怎么从册里消失。
先写好。
再让她照着消失。
沈观澜道:“你是说,病退、暴厥、自尽,这些都不是临时编口。”
“是套文。”
谢照微点头。
“先写结局。”
“再照着结局去做死法。”
“这样人一死,卷上也就顺了。”
她说完,指尖停在“恐累上命”四字上。
那一瞬,她忽然想到林素秋。
若林素秋当年的火案,也是这样呢。
先有人替她写好了“意外走水”。
再把人和真相一起按进火里。
她心里那点旧恨没翻出来。
反而更沉。
沉得像一块石,被她自己压进了水底。
她只道:“母亲当年,也许不是死后才被改口。”
“而是有人早就替她备好了该怎么死。”
屋里静了一下。
萧承砚便是在这时候开的口。
“所以许秋萤今晚会死。”
不是疑问。
是判断。
谢照微看向他,点了点头。
“会。”
“而且不会死得难看。”
“她会死得很规矩,很体面。”
“像她自己想不开,像她自己认了错,像她替所有人都省了麻烦。”
裴九回来时,靴上还沾着后巷的泥。
“人昨夜就被挪了。”
“不在原值房,在宗正后巷一处临时偏屋。”
“送饭的不是礼房婢子,是两个生脸嬷嬷。”
“窗纸新糊过,后门也加了锁。”
谢照微听完,便知道自己没猜错。
许秋萤已经不是“可能要出事”。
是正在被人往死里写。
沈观澜道:“现在拿人,还来得及。”
“来得及救命。”
“来不及留手。”
谢照微站起身。
“直接拿人,她们最多只丢一个书手。”
“回头再说她畏罪、说她乱写、说她惊惧成疾,这条线就又断了。”
“我不要她只活下来。”
“我要后头来收纸、修口、善后的手也一并露出来。”
她这话说得很轻。
却比“现在拿人”还更险。
裴九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第一次不是“王妃要不要拿人”的请示。
而是“你准备怎么做局”的等令。
谢照微也看了他一眼。
“今夜若只救人,明日宗正就会换一套说辞。”
“说许秋萤惊惧成疯。”
“说她自己写错了册,又自己胡言乱语。”
“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替活人改口的纸。”
“我要让他们先以为,许秋萤已经照他们写好的样子死了。”
谢照微转身去了萧承砚的书房。
她没有绕。
进去后只要三样东西。
“一处空院。”
“一队可信的人。”
“还有今晚,裴九和外头守着的人,都听我调度。”
萧承砚看着她。
“你想救人,还是钓人。”
谢照微道:“都要。”
“救人,只能救下许秋萤。”
“做局,才能看清谁来替她把死写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萧承砚才道:“你要一夜。”
“本王给你一夜。”
“但人要活着带回来。”
谢照微应了一声。
没有多谢。
也没有多说。
这种时候,多一个字都像轻。
夜里风很凉。
宗正后巷更凉。
偏屋不大,窗纸却糊得很严,只在上角留了半条透气缝。
谢照微和裴九伏在后墙暗影里。
前门外,有两个嬷嬷守着。
一个低头拢手。
一个时不时回身看门。
两个人都不像寻常内宅嬷嬷。
太静了。
静得像这种夜里守人去死的事,她们已经做熟。
谢照微借着那一点漏出来的灯影,把偏屋里大概的陈设也看了个七七八八。
梁够低。
凳子离得也近。
案上早就备好了笔、墨和一碗温得刚好的药。
这不是临时起意。
是连人该怎么站、该怎么写、什么时候手软、什么时候勒下去,都先排好了。
过了子时,里头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药碗碰在木案上的一声轻响。
再是女人极轻的一声呛咳。
紧接着,门缝里漏出一道白影。
是白绫。
谢照微眼底一沉。
果然。
不是病退。
是自尽。
而且连死法都给她挑得很妥当。
白绫最省事。
最体面。
也最方便写成“自惭失误,悬梁谢罪”。
裴九手已经按上刀柄。
“属下现在进去。”
谢照微却抬手按住了他。
“再等等。”
裴九一怔。
屋里又是一声压得极低的抽气。
像有人被灌了药,腿已经软了,还被强按着去踩那只脚凳。
再等,就真要出人命。
裴九眼底一紧。
谢照微却看着那道白影,声音极低。
“现在闯,只能救出一个人。”
“他们回头还会有第二个许秋萤。”
“我要先看清,他们给她备的是哪一种死法。”
下一瞬,屋里传来一声凳脚猛地擦地的闷响。
像是人已经被逼着站上去了。
谢照微再没有等。
她一把推开后窗旁那道半掩的小门,快步进去。
一进屋,药味便扑了满脸。
白绫已垂下。
许秋萤脸色发白,双脚发软,喉间还带着被灌药后的呛咳。
两个嬷嬷一人扶她上凳。
一人正去扯绫。
谢照微没先去扶人。
她先看了一眼梁上的绳结和案上的药碗。
看完,眸色更冷。
然后才对裴九道:
“人要救。”
“死,也得照他们想要的样子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