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强盯着那份简报上的第四个名字,衬衫后背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祁同伟伸手把简报抽回去,合上封面,搁在桌角。
“看完了?”
高启强点头,喉结滚了一下。
“是。”
祁同伟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拨开窗扇推出一条缝,冷风灌了进来。
“名单上这些人,省厅迟早要收拾。”
他转过身,两手插在裤袋里,肩膀靠着窗框。
“陈泰,徐江,白江波,京海的黑恶势力盘踞了十几年,中枢扫黑的风已经吹到门口了。”
高启强站在原地,两条腿绷得发硬,脚后跟钉在地砖上。
“但是。”
祁同伟走回桌前,手掌压在简报封面上。
“你的名字,可以划掉。”
高启强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虽然早已猜到结果,但亲口听到祁同伟说出来,不知怎么的,心里反倒没那么慌了。
“高启强,我调查过你,你跟陈泰那伙人比起来,手上那点事不算太重。”
“但你要是继续跟着陈泰往深里走,将来这份名单变成通缉令的时候,你排在第几都不好说。”
高启强听到被调查过,双腿不自觉的站的更直了些。
“祁厅长,您的意思是……”
“我给你一条活路。”
祁同伟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坐。”
高启强挪了两步,把屁股搁在椅面边缘,脊背没碰到椅背。
“你回去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从今天开始,你得帮我做三件事。”
“什么事?”
“收集证据。”
“陈泰建工集团跟赵立冬之间的所有关联线索,资金的,工程的,人事的,你能摸到多少摸多少。”
高启强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画面,陈泰办公室角落那个保险柜,双层锁,钥匙陈泰从不离身。
资金线,最难。
祁同伟没给他留消化的空隙,视线始终没从他脸上移开。
“陈泰手底下有多少人,分几条线,哪些是打手,哪些是白手套,哪些管工程,哪些管地下赌场放贷。”
“姓名和分工,给我一个一个列出来。”
高启强点头回应。
“还有。京海地面上除了陈泰,还有哪些地下势力在活动。”
“徐江和白江波的地盘,他们跟陈泰是合作还是对立,有什么动静,随时汇报。”
高启强脑子里快速思考着祁同伟的要求,越想心里越没底。
陈泰在京海扎了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若是消息败露,想活着都是奢望。
高启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把“万一暴露了怎么办”这句话问出口。
祁同伟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从桌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部手机,推过桌面。
“拿着。”
高启强伸手接过来,翻了翻,比普通的智能手机要小一圈。
“加密的,发出去的信息经过三层跳转,查不到你的位置。”
“你要是遇到危险,来不及发消息,按屏幕上那个红色键就行。”
“省厅会在四小时内派人去京海把你捞出来。”
高启强握着手机,五根手指收紧了一圈。
四个小时。
够陈泰的人把他从京海港扔进海里再开船回来。
他熟读《孙子兵法》,深知利出于险,功生于危,向来富贵险中求。
这时候也不打算再追问。
“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教。”
祁同伟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在陈泰面前,你还是那个听话的干儿子。”
“该低头低头,该端酒端酒,别急着立功。”
“先活着。”
高启强捏住手机站起身,腿有点发麻,站稳了才开口。
“领导,我明白。”
“还有一条。”
祁同伟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轻。
“除了我和王明德,不会有第三个人联系你。”
高启强点头,把手机塞进裤袋里,又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祁同伟抬腕看了眼表。
“凌晨一点了。”
“我让王明德送你回去,天亮之前到京海。”
祁同伟走到门口拉开门,冲外面点了下头。
王明德出现在门框里。
“送他回去。”
王明德应了一声,朝高启强招手。
高启强跟着他穿过长廊,夜风从走廊两侧的漏窗里灌进来,吹得后腰那片湿透的衬衫紧贴着皮肉。
回到那辆帕萨特旁边,高启强上车前回了一次头。
那间亮着灯的房间,门已经关上了。
车子发动,倒出院子,沿着窄路往山下走。
王明德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开口。
高启强靠在后座,从裤袋里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个面。
没有SIm卡槽,没有品牌,连出厂标签都没有。
车子并入国道,往京海方向走。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
三个多小时后,帕萨特在京海城区外围减速,拐进一条僻静的后巷,停在老槐树茶楼的后门口。
王明德转过头。
“到了,下车。”
高启强拉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停了一下。
“王队,以后联系……”
王明德递过去一张纸条,“有急事可以打我私人手机。”
高启强点头,下了车。
他站在后巷里,看着帕萨特的红色尾灯在晨雾中拖出两条淡影,拐过巷口就看不见了。
高启强低头看了眼腕表,四点四十。
他把加密手机弯腰塞进袜子里裹紧,裤脚放下来盖住。
刚直起腰,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响了一声。
陈泰的短信。
高启强点开看了一眼,手指停在屏幕上。
内容,你到哪了,浅水湾二期工地材料采购的事,回来马上来找我。
高启强盯着那个时间戳,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陈泰从来不在半夜联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