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家属院，高育良书房。
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
大风厂改制全套档案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排，最左边是国企资产评估报告，最右边是工商变更登记。
他抽出中间那份，翻到第三次会议纪要。
出席人员一栏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时任副市长陈岩石。
红色签字笔划过第四页。
陈岩石同志提出：大风厂改制必须保障工人利益，建议设立工人持股方案，由全厂职工代表大会表决通过。
这段没问题。
翻到第六页。
最终方案的股权结构表，工人持股会占46%，蔡成功持股占51%。
高育良的食指点在剩下的5%上。
光明劳模基金。
基金持有人一栏填的名字：刘桂香。
高育良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平铺在台灯正下方。
拿起旁边的员工花名册，从第一页翻到第二十三页，逐行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
没有刘桂香。
他又抽出安置费发放签收名单，三页纸逐行对照。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划过一个个名字，最后一个名字核完，还是没有。
5%的原始股份，挂在一个从未在大风厂干过一天活的人名下。
这个人也没有来领安置费。
高育良放下笔，靠向椅背。
九十年代国企改制那会儿，劳模专项基金、职工福利基金冒出来一大堆，监管跟不上，漏洞多得很。
借着合规名目隐匿股份、暗中转输利益的事不少见。
计算器摁响，大风厂巅峰时期年利润按两千万估算，5%就是一百万。
后期效益下滑打个折，二十年少说三四百万。
三四百万。
进了一个不存在于员工名册的人的口袋。
高育良拿起手机，拨通祁同伟。
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师。”
“帮我查一个人，刘桂香，女，具体年龄不详，大风厂改制时光明劳模基金的法定持有人。”
签字笔搁在桌面上，食指点着那张股权结构表。
“这个人不是大风厂的员工，花名册里没有，安置费她也没来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师，您是想查她跟谁有关系？”
“户籍信息，社会关系，资金往来，重点关注跟陈家有没有交集，全部查清楚。”
“老师，这是要查陈岩石？”
“我让你查刘桂香，你就查刘桂香，尽快给我结果。”
“还有，查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别惊动任何人。”
“明白。”
挂断电话。
高育良又拿起文件仔细看了起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吴慧芬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搁在桌角空地上。
“这么晚了还不睡？”
高育良捏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含混地说了句在翻旧档案。
吴慧芬目光扫过桌面，落在会议纪要上方的红色标题上。
“大风厂改制小组会议纪要？”
她把盘子往里推了推，拉过椅子坐下。
“老高，你这是要拿陈老开刀？”
高育良嚼了两下苹果咽进去。
“我什么时候说要拿他开刀了。”
“大风厂不就是那老头子的政绩工程啊，我看你在他名字上画了一个红圈。”
她伸手翻了翻会议纪要，指尖停在陈岩石的名字上。
“陈岩石跟沙瑞金的关系你比我清楚，直播那天你敲打他一次也就罢了，现在暗地里再查他的老底，一旦传出去，沙瑞金不会让你如意。”
高育良拿纸巾擦手指，没有说话。
吴慧芬继续说道，“陈岩石虽然不受人待见，但他退休老干部的身份，天然就有一批盟友。你现在动他，等于同时得罪两拨人。”
“慧芬，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
“大风厂的事刚结束，材料归档整理是正常流程，我只是做些准备工作。”
吴慧芬白了高育良一眼，一起生活了几十年，谁不知道谁。
“你跟我打什么官腔，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几时翻文件翻到半夜是为了归档？”
高育良抬眼看了她一下，笑着道，“跟你说实话，陈岩石不来找我的麻烦，我不会先动。”
“沙瑞金要给陈岩石塑金身，我不可能被动挨打。”
吴慧芬盯着他看了几秒，换了个话题。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讲。”
“我有几个学生现在吕州高新区工作，沙瑞金这次带着田国富去吕州调研，重点去了美食城。”
高育良手里剩下半块苹果停在嘴边。
“易学习陪同下，还上了月牙湖划船，在湖上待了快一个小时，拍了不少照片。”
“易学习也去了？”
“我学生说，沙书记跟易学习在湖上聊了很久，易学习回去后就开始整理月牙湖的资料。”
高育良把苹果放回盘子，拿起茶杯喝了口茶。
“你有心了，先去休息吧。”
吴慧芬点头，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带上。
高育良把水果盘推到一边，重新拿起那张股权结构表。
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泛黄的纸张边缘在光影里显出细密的纹路。
红色签字笔在便笺纸上落下三行字。
光明劳模基金。
刘桂香。
陈岩石。
便笺纸折好，塞进左手边的抽屉，钥匙拧了一圈锁死。
台灯摁灭，档案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走到书房门口时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祁同伟的短信，四个字：人已到位。
高育良删掉短信，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裤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