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十一点，刘明远推门进来。
赵瑞龙靠在沙发上，茶几上一片狼藉，下午洒出的汤汁已经干在地毯上。
“赵总，那个项目经理找到了。”
赵瑞龙把夹在手里的烟拿开，坐直了身子。
“人叫王建设，汉城集团工程部推荐的。”
刘明远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没有往里走。
“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工地上也没人，跑了。”
赵瑞龙把烟摁灭。
“废物。”
刘明远没接这个话。
赵瑞龙抬头看他。
“我问你，现在还有没有补救的余地？换一个合规的项目经理，重新报名。”
“赵总，资格预审已经结束了。公告上写着不接受补材料，也不接受换人。”
赵瑞龙又问，“孙志刚呢？”
“孙董那边说是去粤省出差去了。”
赵瑞龙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出去。”
刘明远退出去，门带上的时候放轻了力气。
赵瑞龙拿起手机，翻到赵立春的号码，迟迟没有按下去。
烟烧到中段，他才把电话拨出去。
响了好一阵，那边接了。
“这个点打电话，出事了？”
赵立春开口就问。
“爸，汉城集团在资格预审被刷了。”
“原因。”
“项目经理证书编号是假的，住建部系统查不到，赵廷当场宣布取消资格。”
“你用汉城集团报的名？”
“对，之前跟孙志刚谈好了，联合体名义。”
“证书谁核的？”
赵瑞龙喉咙动了动。
“孙志刚那边工程部出的人，他说证书原件看过。”
“他说看过，你就信？”
赵瑞龙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几十亿的项目，你连报名材料都把不住，让一张假证混进去。”
“爸，那是孙志刚的人。”
“你闭嘴。”
赵立春三个字落下来，赵瑞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借别人的壳子进场，就该把每一份材料拆开查一遍。”
“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教你？”
赵立春接着说。
“钟家的宏大集团这次正经报了名，资质齐全，走正常竞标。”
“宏大后面站的是钟振国。”
“你知道钟振国三个字有多重。”
“爸，咱们跟钟家又没到那一步。”
“蠢货，钟家盯上汉东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以为钟家把他那女婿派到汉东是为了什么？”
“连局势都看不明白，你还留在汉东干什么？”
赵瑞龙手指收紧，烟灰掉在裤腿上。
“爸，这个项目一期就几十亿，后面还有二期三期。”
“你觉得你比钟振国的面子大？”
赵瑞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明早给我滚回京城。”
“爸。”
“还要我派人去接你？”
电话挂断。
烟烧到手边，他才反应过来，抬手把烟头按灭在茶几边。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对边上的刘明远说。
“订明早最早的航班回京。”
刘明远点头，“好的赵总。”
赵瑞龙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窗帘。
京州的灯还亮着，一片接一片铺到远处。
这座城以前见了赵家人会开门，现在连一条缝都没给他留。
次日清晨六点半，赵瑞龙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大堂。
他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外套，领口皱巴巴的，眼底带着明显的黑眼圈。
刘明远把车停在门口，看见他出来，立刻下车接过行李箱。
赵瑞龙拉开后门坐进去。
“走。”
收音机里正放本地早间新闻。
“汉东省新能源产业配套基础设施建设项目第一期工程评标已进入封闭阶段……”
赵瑞龙抬手关掉收音机。
车厢安静下来。
刘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挪回前方。
车子上了机场高速，京州的高楼一栋栋往后退。
赵瑞龙看着窗外，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反复抠着皮带扣边缘。
他父亲在汉东的时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现在一个省发改委的处长都能不接他的电话。
车停在出发大厅门口。
刘明远下车取出行李箱，递到赵瑞龙手边。
“赵总，还有什么吩咐？”
“王建设继续找。”
“找到人以后呢？”
赵瑞龙脚步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让你找人，没让你问以后。”
刘明远立刻低头。
“明白。”
赵瑞龙拉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滚轮在地面一路咕噜作响。
上午九点十分，航班刚起飞，祁同伟就收到一条短信。
机场那边发来消息。
“赵瑞龙，已离京州，目的地四九城。”
祁同伟看完，把这条消息发给高育良。
“已确认离开。”
发送成功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觉今天的茶味道很特别。
赵瑞龙这次到汉东上窜下跳，结果灰溜溜的回了四九城。
省委办公楼里，高育良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扫到信息，没有回复。
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
评标委员会封闭作业第一日进度报告摆在桌上。
七名专家昨晚入场，通讯设备统一上交，十家企业材料已经分发完毕。
高育良逐页翻完，在最后一页签收栏写下名字，把文件夹推到左手边。
赵瑞龙出局了。
省政府红头文件挡住人情，资格预审挡住钻营，汉城集团那张假证，把赵瑞龙最后一点机会也送了出去。
现在还留在牌桌上的外部力量，只剩钟家。
高育良拉开抽屉，取出祁同伟之前送来的宏大集团调查报告，翻到财务分析页。
资产负债率78.4%。
信托融资占总负债37%。
境外美元债三笔，未来十八个月集中到期。
这些东西不需要他说。
评标委员会七个人坐在密封评审室里，财务报表摊到桌上，谁也不能装没看见。
高育良把报告合上，重新锁进抽屉。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贺推门进来，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角。
“高书记，省发改委刚补送来的，封闭评标室设备运行记录。”
高育良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监控、录音、通讯屏蔽、保险柜封存，四项记录全部正常。
他看到最后一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
第一轮技术评分，今晚八点前汇总。
高育良抬头看向小贺。
“通知赵廷，所有原始评分表单独封存，谁签字谁负责。”
“是。”
小贺转身出去。
高育良把文件放回桌面，拿起笔，在待办签上写下一行字。
评标第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