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徐达把名单上的十一个人全部谈完了。
省厅办公室、茶馆、饭馆、对方家里,地点都不一样,但开口的方式大同小异。
对那些他亲手提拔过、问题不算大的人,他第一句话永远是:“我已经办退休了,今天是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这话一出,对方再迟钝也能闻出味道来。
名单排第一的技侦处周国强和第二的刑侦副支队长马建国此前已被王明德谈过,不在徐达的任务范围内。
第三位是出入境管理处副处长陈功。
四十七岁,正当年。
徐达约他在城西一家湘菜馆,包间靠里,门关得严实。
菜上了两道,徐达一筷子没动,先给陈功倒了杯酒。
徐达从自己讲起,把如何帮赵家办事说了一遍。
陈功的筷子放下就没再拿起来过。
“小陈,你帮赵家办过的那几件事,厅里已经掌握了。出入境那边三份加急护照,你经手的,都有记录。”
“你现在主动走,还能留个体面。”
徐达停了两秒,又加了一句。
“你要是等组织来找你,那就不是我今天这个态度了。你那个在读博士的儿子,要进体制,政审过不了,你说怎么办?”
陈功低着头说道,“徐厅,我今天回去就写。”
徐达把那杯倒好的酒推到他面前。
当天下午四点,陈功的辞职报告递到了人事处。
第二天,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何伟递了调离申请,申请调往地市公安局。
签字的时候就问了徐达一句:“调哪个市我能自己选吗?”
徐达说:“我帮你跟组织上说。”
十一个人里走得最干脆的是警令部主任科员小马。
八二年的,年轻。
徐达找到他的时候,小马看了一眼就全明白了。
“徐厅,我只帮赵瑞龙递过一次话,还不是我本意,我接受任何处分。”
徐达看了他几秒,摇头:“你的事不大,写个书面说明交上去,组织上会区别对待。”
小马当场写完,签字按手印,前后不到十分钟。
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配合。
刑事技术处副处长赖建国,五十三岁,在省厅干了大半辈子技术活。
徐达找到他的时候,赖建国正在家里浇花。
“老徐,你这是被人吓住了吧?我就是帮人打过几次招呼,谁在机关里没有人情往来?这要都算事儿,省厅上下有几个干净的?”
徐达把自己的结局摆出来,“老赖,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因为当年觉得帮个小忙不算什么。”
赖建国摆手:“你是你,我是我。我跟赵家没有利益纠葛,问心无愧。”
另一个更硬。
治安支队正处级干部张维,四十九岁,身材粗壮,嗓门大。
徐达约谈他,张维听了五分钟站起来就走。
“徐厅,你被人吓到了,别拉着我一起跳。我做的事都是正常工作,谁觉得有问题让他拿证据。”
徐达没跟这两个人纠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当晚他把情况报给了王明德。
“赖建国和张维不认,其余九个全部配合。”
王明德只回了一句:“辛苦徐厅,剩下两个我来。”
王明德办事不跟人讲道理,只摆东西。
赖建国的案子简单。
2012年,赵瑞龙旗下一个工地出了安全事故,现场鉴定报告由省厅刑事技术处出具。
王明德让人从系统里调出原始报告和最终存档版本,两份并排放在桌上。
原始版本:“施工方安全措施严重不足。”
存档版本:“施工方基本符合安全规范,事故系不可抗力因素导致。”
系统日志里修改痕迹清清楚楚,操作账号……赖建国。
赖建国被叫到纪检监察室,两份报告摊开摆在面前。
他看完,脸白了。
“王队,这个……很多年前的事了……”
王明德没接话,把一支笔和一份辞职申请模板推过去。
赖建国拿起笔的时候手在抖。
张维那边更快。
王明德把一沓打印件摆到桌上。
通话记录、行车轨迹、酒店记录,2011年到2013年,每一次他替赵家跑腿办事的日期、地点、接触对象,标注得一清二楚。
张维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
“我认!”
第三天下午,祁同伟桌上多了一份牛皮纸袋装的汇总报告。
报告很简洁:首批十一人全部处理完毕。
辞职四人,调离三人,提前退休两人含徐达,免职待岗两人。
另有三名经查实确不知赵家背景的干部,保留待遇调往其他部门。
第二批调查将同步启动。
祁同伟翻到最后一页,签了一个“阅”字。
当晚九点,祁同伟拨通高育良的私人电话。
“老师,省厅首批清洗结束了,十一个人全部处理完毕。”
高育良问:“有没有人闹?”
“没有。徐达出面谈的人都很配合,两个认不清形势的也被王明德用证据压住了。”
“有没有人给你打招呼?”
“没有。”
高育良嗯了一声。
“好。继续深挖,公安厅一定要在组织的领导下运转。”
停了两秒,他加了一句。
“侯亮平那边,适时给他点方便。”
“老师放心。”
电话挂断。
省厅人事处连夜加班,十一份人事变动手续当晚全部走完。
第二天一早,空出来的岗位名单摆到祁同伟桌上。
他逐一审核。
技侦处处长由原刑侦支队三大队长接任,出入境副处长由省厅办公室副主任递补,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由王明德推荐的京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长调入。
确认无误,签字,交人事处执行。
同一天下午两点,徐达最后一次走进省公安厅。
人事处签完最后几份材料,不到二十分钟。
他从人事处出来,一路上碰到前同事,有人点头,有人侧身让路。
没有人跟他说话。
走出省厅大门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他在台阶上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汉东省公安厅”六个金色大字。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人送他。
楼上落地窗前,祁同伟看着楼下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一句话没说。
当天晚上,京城。
赵立春的书房里电话响了两次。
两个老部下先后打来,说的事差不多,请赵立春出手。
赵立春拿起手机想打给高育良。
上次打过了,一步没让。再打一次又能说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了。
坐了几分钟,赵立春翻开另一本通讯录。
他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对面是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老赵啊,好久没联系了。
群峰兄,汉东那边的局面你也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梁群峰。前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祁同伟的岳父,高育良走上仕途的第一个贵人。
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跟育良带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