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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开了。

侯亮平右脚刚迈出去,一声闷响从斜前方传过来。

子弹打中身后一步的电梯门框,飞溅的金属碎粒烫到他后颈。

左脚悬在半空。

什么都来不及想,腿先软了,整个人往右扑出去。

滚了半圈,后背撞上单元门框,缩在后面,自己的喘气声把耳朵塞满了。

第二声枪响从另一个方向来,这一声没有消音,在车库里砸出一片回音。

紧接着第三声。

两个方向,两种枪声,交叉着响。

侯亮平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听。

枪声停了不到两秒,三道白光从三个方向照了过来。

强光手电打在车库外的花园区域,把冬青丛和步道照得惨白。

有人在喊。

“目标转向!往围墙跑了!”

对讲机的声音从消防通道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一组!老赵中了!”

侯亮平蜷在那儿没敢动,膝盖火辣辣的疼,想爬起来撑了两下没撑住。

外面又是两声枪响,间隔短得叠在一起。

然后是金属撞击墙体的声音。

“枪掉了!他枪掉了!”

脚步声一下全乱了,很多人同时在跑。

“北出口拦住他!”

“左手有刀!”

北出口的栏杆后面,三组的小张侧身挡住去路,花斑虎左手一翻,折叠刀横着划过来。

小张抬臂格挡,前臂外侧被刀刃豁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

花斑虎借这一刀的间隙侧身挤过栏杆缺口,蹿进了外面的黑暗里。

对讲机里传来喊声:“小张受伤!目标突破北口!往东北去了!”

声音越来越远。

侯亮平趴在地上,一动没动。

办了十几年案子,听过无数次别人描述枪击现场,第一次轮到自己。

从电梯门打开到现在,他甚至不确定过了多久,三十秒还是一分钟。

追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车库里的灯突然全亮了,白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撑着门框慢慢站起来。

手肘和膝盖都在流血,裤子磨破了。

车库外花园步道上,一摊血迹顺着石板缝蔓延开。

三四米远的墙根下,一把手枪歪倒在地上,枪管上拧着消音器。

消防通道的防火门敞着,门口两个人蹲在地上,正给一个倒地的人处理伤口。

那人左肩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发白,但还清醒着,嘴里还在说话。

“追上了没有?”

“老赵你别说话,先止血。”

步道另一头,小张靠着栏杆坐着,左前臂用衬衣袖子缠了几圈,布上洇出血迹。

侯亮平转头看了看身后。

电梯门框右侧,一个弹孔。

金属凹进去一块,边缘翻卷着,嵌在里面的弹头还露着尾部。

他比了一下那个弹孔跟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不到二十厘米。

迈出电梯那一步再大一点,或者往左偏半步,这颗子弹就不是打在门框上了。

侯亮平靠在门框上,顺着墙慢慢滑下去。

坐在地上才发觉两只手一直在抖,攥都攥不住。

办案的时候冲进过黑矿,抓捕的时候面对过持刀嫌疑人,从来没怕过。

刚才那不到一分钟,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

省检察院家属区外一辆省厅的指挥车里。

王明德扫了一眼腕表,六点十七分。

从第一枪到花斑虎突破北出口消失,整个过程,九十秒。

他拿起手机拨给祁同伟。

“祁省长,花斑虎动手了,第一枪被咱们干扰打偏,侯亮平没事。花斑虎右臂中弹,枪丢了,人跑了。咱们伤了两个,不致命。”

“全省布控,把人给我抓回来。”

“明白。”

王明德挂了电话,开始下达指令。

祁同伟拿起座机拨了高育良家里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祁同伟把情况说了一遍。

高育良问了一个问题。

“枪留下了?”

“留下了,已经通知技术组做现场证据固定。”

“好。全力搜捕,这人没用了。省委对于这种国际恐怖分子必须予以坚决的打击。”

“明白。”

电话挂了。

祁同伟把手机放下,坐了一会儿。

高育良关心的东西,排序清楚得很。

第一,物证。第二,追捕。第三,政治定性。

侯亮平的情况,一个字没多问。

凌晨六点三十五分。

省检宿舍楼下拉起警戒线,技术组已经在现场取证。

侯亮平被带到一楼大厅坐下,一个便衣递给他一杯热水。

接过去,水面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裤腿上。

季昌明接到通报十分钟后抵达,一同前来的还有几名省检法警。

“亮平!伤哪了?”

“膝盖擦了下,没大事。”

季昌明看了看他膝盖和手肘,松了口气。

侯亮平攥着水杯,打量大厅里那几个便衣。

气息沉稳,没有紧急出警的仓促慌乱,完全不是临时赶过来的状态。

他问了句:“你们哪个单位的?”

为首那个便衣:“省公安厅刑侦总队。”

侯亮平愣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没人回答。

侯亮平端着水杯坐在那儿。从门框后面爬出来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在花园里了。

接警赶来,反应再快也得十分钟。

看了季昌明一眼,季昌明也在想事情,两人都没开口。

……

凌晨七点。

花斑虎的血迹在宿舍区东北方向的围墙缺口处断了。

墙头有攀爬痕迹,另一侧地面几滴血,往街道方向延伸不到十米就没了。

祁同伟下达全省追捕令。

……

香港,三季酒店。

赵瑞龙的加密平台弹出一条消息。

四个字:失败,受伤。

赵瑞龙站起来,一脚踹翻茶几上的酒瓶。

花斑虎从来没失过手。

这次在汉东,在赵家经营了二十年的地盘上,栽了。

赵瑞龙抓起加密手机拨了赵立春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

“爸,出事了。”

赵立春明显是从睡梦中被吵醒,声音有点哑:“瑞龙?什么事?”

赵瑞龙把事情说了一遍。

“你个蠢货,你怎么敢的?”话筒里传来赵立春的咆哮声。

“刘明远搞砸了,现在又搞这个!你是嫌赵家坑不够深,还要再挖两铲子?”

“爸,我……”

“你什么你?枪留在现场没有?”

赵瑞龙张了张嘴:“他说受伤了,枪的事我不清楚。”

“你什么都不清楚!弹道一比对,通联一查,你跟花斑虎的关系全完了。雇凶杀害司法人员,这个罪名你扛得住吗?”

赵瑞龙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你现在就买机票出国,去哪都行,越远越好。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回来。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爸,那刘明远……”

“我说了,我来处理!”

电话挂了。

赵瑞龙握着手机,听着忙音响了很久才放下。

桌上那张飞圣保罗的机票改过两次签了。

他打开订票软件,改到了今天上午。

改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抓起酒瓶猛灌了几口。

父亲说“我来处理”。

上一个被处理的人,是赵立冬案里那个证人。

那人在看守所里用一条床单吊死了自己,验尸报告写的是情绪崩溃自缢。

赵瑞龙突然坐直了身子。

刘明远也在看守所里。